皇宫长街之上，工部尚书陆松年迈着方步走在前面，脸色却紧绷得厉害，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袖子里的手时不时攥紧又松开。
“明玉，你老实跟祖父交代……”陆松年猛地停下脚步，压低了嗓音，满脸狐疑与紧张地回头打量自家孙女，“你最近在工事学院，或者火炮所里，是不是又私自改动了什么图纸？还是试爆时把哪个官衙的地头给炸塌了？！”
走在后面的陆明玉无奈地停下步子。
今日入宫，她难得褪下了那身穿惯了的青布工装，换上了一袭素雅端庄的浅碧色襦裙，青丝挽起流云髻，仅用一支白玉兰簪点缀。即便未施过多脂粉，那张清丽绝伦的鹅蛋脸与清澈灵动的明眸，亦足以令人移不开眼。
偏生她腰间不仅系着禁步玉佩，另一侧竟还习惯性地挂着个牛皮小囊，里面鼓鼓囊囊装着炭笔、折叠比例尺与几卷微缩图纸。
“祖父，您这都念叨一路了。”陆明玉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孙女这半月连作坊大门都没跨出去过，能惹什么天大的祸事？”
“那陛下为何指名道姓，要老夫带着你一同辰时入宫面圣？！”陆松年急得胡子直翘，心里七上八下，“圣心难测！你这丫头素来胆大包天，若是待会儿面圣，陛下问及工事政务，你可千万收敛着些，万万不可像在学院里那样同老夫拍桌子瞪眼！”
陆明玉抿了抿唇，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的流光。
昨夜得知口谕后，她心中便隐约升起了一丝预感。尤其是想到数日前，太子梁珩在火炮试射场边，替她拂去发梢铁灰时那深邃而专注的眼神……她的耳尖不禁微微泛起一抹红晕。
“行了祖父，时辰快到了，刘总管在前头候着呢，莫让陛下久等。”陆明玉敛起心绪，神色自若地催促道。
两人穿过汉白玉广场，在刘德全的引路下，径直来到了御书房暖阁前。
“奴才给陛下请安，陆尚书与陆教员到了。”刘德全躬身唱喏。
“快传，快让他们进来！”暖阁内传出梁嵩带着几分爽朗笑意的声音。
陆松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领着陆明玉低眉敛目地跨过门槛。
一进暖阁，陆松年顿时感到气氛非同寻常。
御案后坐着的不仅是身着明黄常服的皇帝梁嵩，连母仪天下的皇后苏婉竟也端坐在侧，而在帝后下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的太子梁珩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温和而炽热地径直落在了门前那抹纤秀的身影上。
这阵仗……哪像是问罪？倒更像是关起门来的家宴！
“老臣陆松年，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臣女陆明玉，拜见陛下、娘娘、殿下。”
陆松年与陆明玉依规依矩行了大礼。
“陆爱卿平身，明玉姑娘也快快免礼。”梁嵩脸上笑意盎然，大手一挥，“刘德全，赐座，上好茶！”
“谢陛下隆恩。”
陆松年战战兢兢地沾着半边绣墩坐下，心里越发没底。他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皇帝，又偷瞄了一眼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太子，终于忍不住主动起身躬身道：
“陛下急召老臣与孙女入宫，不知可是工事学院或军械研制有何纰漏？若是明玉年幼不知轻重、在造物图纸上出了差错，老臣身为工部尚书与祖父，愿一力承担罪责！”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顿时静了一瞬，随即梁嵩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指着陆松年对苏婉打趣道：“婉儿，你瞧瞧，朕就说陆老头这辈子被折子吓破了胆，满脑子都是问罪免官那一套！”
苏婉亦是掩唇轻笑，温声道：“陆尚书多虑了。明玉立下的大功一件接着一件，陛下与本宫赏她都来不及，何谈罪责？”
陆松年一听不是问罪，心里那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却又愈发迷茫：“那陛下今日召见……”
梁嵩收起玩笑之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地看向下首的儿子：“珩儿，人给你叫来了，是你的事情，你自个儿同陆尚书说吧。”
梁珩神色一肃，整理了衣冠，竟在陆松年惊愕的目光中，撩起蟒袍下摆，郑重其事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以储君之尊居高临下，而是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朝着陆松年深作了一揖！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陆松年吓得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急忙侧身闪避，手足无措。
梁珩直起身，神色庄重而坦诚，清朗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陆大人，今日非是朝堂议政，孤是以晚辈的身份，向您行此一礼。”
陆松年整个人僵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见梁珩侧过身，目光越过惊疑不定的老尚书，落在那静静俏立的浅碧色身影上。少年的目光炽热而深情，褪去了往日监国理政的威严，唯余满腔赤诚。
“五年前，皇家学院初立，明玉姑娘女扮男装考入工事分院，一身傲骨，誓以工巧利国利民，梁珩自那时起，便心生敬慕。”
梁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这两年来，熔炉窑火之畔，火炮试验之场，孤与明玉并肩同行。孤见过她为了黎民路通彻夜推演，见过她为了大梁边防不惧烈火硝烟。她眼中有万里锦绣，胸中有天下苍生。梁珩此生，非明玉不娶！”
这番惊雷般的话语在暖阁内炸响，陆松年浑身一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唇哆嗦着：“殿、殿下……您……您心悦明玉？！”
天老爷啊！当朝太子，未来的大梁帝王，竟然看上了他那个整天摆弄器械、火药、满身煤灰的孙女？！
陆松年大脑一片混乱，本能地泛起无尽的惶恐与疼惜：“殿下万万不可！明玉她……她性子执拗，自幼不喜深闺女红，更不懂宫廷礼法六宫算计！她整日只知画图炼铁，若入了东宫深墙……老臣、老臣只求她一生平安顺遂，做她喜欢的事啊！”
为人祖父，即便面对无上皇恩，陆松年第一反应依旧是护着自己的亲骨肉。
“陆尚书尽可安心。”
一直温和注视着这一切的苏婉此时柔声开口：“本宫与陛下看着珩儿长大，他的心意，我们深知。皇家要的是能母仪天下、与君王同担风雨的元配嫡妻，而非困于绣楼的寻常雀鸟。”（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