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婚约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人的步子。不紧不慢,沉稳有力,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走近,走到厅门口停住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站姿端正。他的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两指宽,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字——灵蕴。那木牌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说明挂了不少年头。

    他进门之后,目光先快速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然后落在主位的苏烈身上。他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一看就是门派里规规矩矩教出来的弟子。

    “灵蕴宗弟子,见过王爷。”

    苏烈抬了抬手。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消化完方才那场混乱的余韵,但语气已经稳住了。

    “免礼。你们掌门——派你来的?”

    “是。”弟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前,“掌门命弟子将此信亲手交给王爷,说王爷看了便知。”

    他的双手一直捧着那封信,没有放下,直到青萝走过去接过。

    青萝拿着信,转呈到苏烈手上。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多余的花样,封口处盖了一枚暗青色的印——山形纹路,中间嵌着一棵树的轮廓。印泥的颜色已经有些发干了,像是这封信在路上走了不少时日。

    苏烈没有立刻撕开。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那枚印。

    这个印,他认得。

    很多年没见过了,但他认得——灵蕴山的山形纹,中间一棵苍榆树。那是灵蕴宗的标记,从立派时就有的。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好几息,才慢慢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苏烈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

    头几行的时候,他的表情还算平静。

    读到中间,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再往下,他的目光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信纸放低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

    柳含烟在旁边看着他。她太了解苏烈了——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但他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心里在翻一些不太容易翻出来的东西。她等了几息,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伸手。

    “给我看看。”

    苏烈没拦,把信递了过去。

    柳含烟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跟苏烈差不多——先是平静,然后皱眉,然后抬眼看了苏烈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看完之后,她把信折好,递给了苏尘。

    苏尘接过来。

    信上的字迹端正温厚,笔力沉稳,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写的。一笔一划都走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本身就有那个底气——知道这封信一定能送到该收的人手里。

    苏尘展开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吾弟烈,见信如晤。

    自从上次一别,已过去快二十年,记得那次见面,还是弟大婚之时。这么多年过去,不知弟近来可好?为兄在灵蕴山上,时常想起当年咱们三人一起闯荡的日子,一晃眼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真是年轻,什么都不怕。记得有一次咱们喝酒,你喝多了非要跟人比枪法,把那客栈门口的招牌挑下来当靶子——最后还是三弟赔的钱。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好像就在眼前,又好像已经隔了一辈子。

    苏尘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苏烈一眼——苏烈正端着那碗凉茶假装在喝,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苏尘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

    算算日子,贤侄应已年至十八。为兄有一女,年长一岁,品性尚可。不知弟是否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若还记得,便带贤侄来灵蕴山小住几日,让孩子们见见。

    另,山上新采的灵茶不错,弟若得闲,不妨来坐坐。

    段玄清,亲笔。

    苏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信里的内容。第二遍,他看的是信里没写出来的东西——那个叫段玄清的人,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认真想履行约定,还是随口一说试探一下苏烈的态度。

    但从字里行间来看,段玄清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认真的。

    那句“若还记得“写得轻巧,但轻巧底下是有分量的。真正不在意的人,不会专门派人送一封几百里的信来。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约定?”他问。

    苏烈咳了一声。那一声咳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端起来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又把茶碗放下了,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这个嘛……”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往上看了一瞬,像是在翻一段很旧很旧的老黄历,“要从我年轻时说起了。”

    他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回忆过去的味道。那种语气不是装的——是说到那段日子的时候,他自己就先回到了那时候。

    “那时候我大概也才十七八岁吧,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苏烈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有了几分不一样的神采,“当时的我可说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带着一把枪就离开皇宫闯荡江湖去了。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一个人能走遍天底下所有的路——”

    他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装出来的客气,是真的想起来就高兴。

    柳含烟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腰上戳了一下。那一下精准得很,像是做过无数次,连位置都拿捏得刚好——不疼,但足够让他从回忆里回过神来。

    “说重点。”

    苏烈的话卡在喉咙里,缩了一下腰,咳了一声,收了收那副神气的架势。

    “咳。简单来说,就是我年轻时闯荡江湖,遇到了两个人。”他伸出两根手指,“气味相投,就结拜了异姓兄弟。当时三个人喝了不少酒——说了不少大话,也定了不少约定。”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约定就是——将来要是各自成了家,生了孩子,都是男孩就让他们结拜为兄弟,都是女孩就结拜为姐妹。要是有男有女……”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就让他们成亲。”

    苏尘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

    “那如果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呢?”

    苏烈一愣:“什么?”

    “或者一个男的、两个女的。”苏尘继续说,语气平平的。

    苏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苏尘,像是想说什么,又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那个时候他年轻气盛,酒喝到位了,什么豪言壮语都敢说。哪会想到几十年后,这些酒话会变成一封真真切切的信,摆在他儿子面前。

    “……当时喝多了,没太计较这个。”

    他含糊地收了尾,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带着一种“你非要把这层纸捅破吗“的无奈。

    柳含烟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她认识苏烈这么多年,太清楚他年轻时候是什么德性了——酒一喝多,什么约定都敢做。

    “你与我成婚的那天,他是不是也提过这事?”她问。

    苏烈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提过。当时忙得晕头转向的,宾客一堆,酒敬了一轮又一轮。他凑过来跟我说了一嘴,我就随口应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几息。

    “说实话,我以为他就是那么一提,没当真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柳含烟没再接话。她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为兄有一女”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信放回桌上,没有再说什么。

    厅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灵蕴宗的弟子还站在门口,没有催促,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苏烈的答复。

    苏烈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来人家还在等着。

    “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姓何,单名一个安字。”

    “何安。”苏烈点了点头,“信我收到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让青萝带你去吃点东西,住一晚再走。”

    何安躬身行了一礼:“谢王爷。”

    苏烈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了,下去吧。”

    “是。”何安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转身。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王爷,掌门还有一句话,让弟子务必带到。”

    苏烈看了他一眼:“说。”

    “掌门说——若王爷看了信之后还记得旧事,那自然最好。若记不太清了,也没有关系。掌门只是想请王爷和世子到灵蕴山坐坐,多年未见,叙叙旧也是好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掌门还说,灵蕴山的风景不错,世子若来了,应该会喜欢。”

    苏烈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摆了摆手。

    “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何安又行了一礼,然后跟着青萝退出了厅外。

    他走之后,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苏烈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尘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封信上,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衍之先站了起来。

    他是外客。方才提亲的事还没个结果,眼下又冒出一桩婚约——这个局,他已经不适合继续坐下去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苏烈拱了拱手。

    “王爷,今日之事,不急。改日再谈也是一样的。”

    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也稳,既没有追问的意思,也没有不快的味道。像他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坐了几十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今天这个局面,再留下去只有尴尬。

    苏烈也站了起来,朝他点了下头:“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补。”

    “王爷言重了。”顾衍之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封信,目光平平静静的,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留的意思,“那我先带清瑶回去了。”

    苏烈点了点头。

    顾衍之转向顾清瑶,声音放轻了些:“清瑶,走了。”

    顾清瑶站起来。

    顾清瑶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像是坐了很久有些僵了。她没有立刻跟着顾衍之往外走,而是走到厅门口的时候,在苏棠面前停了一步。

    苏棠还站在门边。从她闯进来到现在,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挪过位置。

    看到清瑶走过来,苏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棠儿。“清瑶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一贯的那种温和,但比平时轻了一些。那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轻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棠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清瑶。但我……“

    “没事的。“清瑶打断了她,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明日再来看你。“

    她没有多说,没有追问,没有让苏棠难堪。说完这一句,她便转身,跟着顾衍之走出了院子。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浅碧色的衣裙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院门口。

    苏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没有追上去。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苏梨把手里的空茶碗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苏棠身边。

    “走了。”

    苏棠没应。她站在那里,目光还落在院门口清瑶消失的方向,像是还没从那句“明日再来看你”里回过神来。

    苏梨也没等她应,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把她带着往院外走了。苏棠被她拉了一下,脚步跟着动了动,但整个人还是有些发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往厅里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苏烈,不是柳含烟——她看的是苏尘。

    苏尘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那一段不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苏尘说不清楚。他只是看到苏棠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抿着嘴唇,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他开口。

    苏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

    苏梨又拉了拉她的袖子,这一次用力大了一些。苏棠转回头,跟着姐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厅里只剩下三个人——苏烈、柳含烟、苏尘。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茶几上那封灵蕴宗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扔进了一池原本就不平静的水里。

    苏烈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又搓了搓脸,像是想把这一天的疲惫都搓掉。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这一天发生的事,比他打一仗还累。

    先是顾衍之来提亲,然后是苏棠冲进来说喜欢苏尘,紧接着灵蕴宗的信就到了——三件事赶在一起,一件比一件让人头疼。

    柳含烟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封信往茶几中间推了推。

    “你怎么想的?”

    苏烈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不会再出现的名字。

    “信里说,让我带尘儿去灵蕴山一趟。”

    他看向苏尘。

    “你怎么看?”

    苏尘没有犹豫太久。从他看完那封信到现在,他心里已经转过好几圈了。

    “父亲需要坐镇朔州,走不开。”他说,语气平静,“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把事情说清楚。”

    苏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苏尘说的是对的——他是瀚北王,十万边军的大帅,不可能说走就走。

    灵蕴宗在苍玄东南边,隔着几千里路,路途少说也要一个多月。

    苏烈看着他,又想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带些盘缠,到了那边看情况行事。要是大哥——要是段掌门态度强硬,你也不要硬顶。这事毕竟是我当年答应的,你去说是去说,但别把关系搞僵了。”

    苏尘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收拾一下。”

    说完便站起来,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前厅。

    厅里只剩下苏烈和柳含烟两个人。

    茶几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那封信的信封还搁在桌角,封口的印泥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青色。苏烈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枚印,然后放回桌上。

    “也不知道三弟现在怎么样了。”他说了一句,声音不重,像是自言自语。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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