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苍梧城

    苏尘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纸外头一片暗沉沉的颜色,连鸟叫都没有。整个王府安安静静的,像是还在半夜里头。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没再睡去的打算——其实醒了有一阵了,只是躺着没动。

    昨晚从厅里回来之后,他没立刻收拾东西,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那封信被他折好放在桌上,封口的暗青色印泥在烛光下泛着一点旧旧的色泽。他看着那封信,想的却不是信里的婚约——他在想天亮之后的事。

    府里现在的局面,不如趁天还没亮,直接走,让苏棠自己整理一下情绪,等他回来,估计她就想通了。

    所以他昨夜已经跟苏烈和柳含烟说过了。明早一早就动身。苏烈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只点了点头。柳含烟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清晨的凉气迎面扑过来。

    院子里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潮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远处的天边还没亮透,只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从屋檐上方透出来。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放得轻。

    他没停太久,收回目光,往侧门的方向走了。

    王府的侧门是上了门闩的。他拔开门闩的时候发出了一点木头摩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苏尘停了一下,听了听院子里有没有动静——没有。他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苏尘在门口站了一瞬,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转身往东门的方向走去。

    城里的街道还没醒。铺子的门板都还关着,只有一两家早点摊亮了灯。

    歇脚堂的门还没开。

    苏尘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不重,但在空旷的街道上足够了。他等了几息,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拔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老周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到是苏尘,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这么早来,而且穿着出远门的衣裳。

    “少主?”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探问的意味。

    苏尘没多说,只说了一句:“把铁兴叫下来。”

    老周没有多问。他侧身让开门,苏尘闪身进了屋,门又重新被带上了。

    歇脚堂里还暗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生起来。老周看了一眼苏尘腰间的不换和他肩上那个包袱,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踩着楼梯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楼板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是老周的,另一个脚步拖拖沓沓、不太情愿的样子。

    铁兴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上衣还没穿好,半边衣襟耷拉着,一只手正在系腰带。他打着哈欠,头发乱得不像样,看到苏尘站在厅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发现外面天还没大亮。

    “……这才什么时辰啊?”他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天都还没亮呢。”

    苏尘没接他的话,只说了一句:“跟我走,有事。”

    铁兴看了他一眼——苏尘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说他平时就不是会大清早跑来开玩笑的人。铁兴啧了一声,把剩下的衣襟塞进腰带里,又用手胡乱耙了两下头发,说了一句:“行行行,走吧。”

    老周已经站到了苏尘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等着苏尘带路。

    三个人出了歇脚堂的门。苏尘走在最前面,往马场的方向走去。

    到了马场时,天边已经亮了一些。

    阿离和夭夭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晨练。

    “怎么了?一大早的。”夭夭看到苏尘他们来问了一句,语气还算轻松,但眼神已经收起了平时的散漫。

    “都来我屋里。”说完,苏尘走进了屋子。

    四个人也跟了进去。

    苏尘走到桌边,把包袱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屋里的四个人——老周、铁兴、阿离、夭夭。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灵蕴宗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昨晚到的。是我父亲年轻时结拜的大哥写来的信,说当年立过一个约定——如果两家有儿女,就定下婚事。”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情绪起伏。他把信往前推了一下,没有展开给他们看内容的意思,只是放在那里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封信。

    “所以我要去一趟灵蕴山,把事说清楚。”

    夭夭听完,目光往那封信上溜了一下,又收回来,没有急着开口。

    阿离安静了一会儿,问了第一个问题。

    “打算怎么走?”

    苏尘看了她一眼。阿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问“路上好不好走”,是在问路线选择。

    苏尘把两条路线摆了出来。

    “有两条路,第一条,一路南下,过云州城、清音城,到天邑城,出天邑之后再往南走一段,然后往东到明州,从明州往南拐去灵蕴山。”

    他说完这条路之后,顿了一下。“但这条路不能选。”

    他没有立刻解释为什么,但在场的人都知道理由。

    天邑那边已经不能去了,他只要一出现在天邑周围,就会被人盯上。那不是能“路过一下”的地方。

    另一个原因是云州。

    老魏的人盯着许敬堂,但还没有摸清底细。在这种时候路过云州,等于是把行踪送到一个还没弄清敌友的人面前。

    “第二条。”苏尘继续说,“往东南方向走,经苍梧南下,过青州,再到明州。”

    他说到青州的时候,目光往阿离那边偏了一线。

    “阿离,青州那边——”

    阿离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她听懂了苏尘的意思——青州那边,有她身世相关的线索。她的舅舅就在青州。

    “你要去吗?”

    “去。”阿离思考了一会,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苏尘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了。

    夭夭听完两条路的对比,没有多做评价。

    “那我也一起,正好我也有一些东西要回明州取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那行吧”一样轻巧。

    铁兴在旁边听了半天,算是听明白了。他把脚边的半块石子踢了一下,啧了一声。

    “意思就是你们仨出门办事,我跟老周看家?”

    苏尘说:“对。”

    “行吧。”铁兴往墙上靠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倒也没有不服气的意思,“反正我这修为跟出去也是拖后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吊儿郎当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还在淬体境,跟苏尘他们出门,遇到事帮不上忙,反而会让苏尘分心照顾他。

    老周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听完苏尘的安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那阁里,我怎么说?”

    苏尘点了点头:“就说我们有事外出,这段时间不在。具体去做什么,不用多说。这段时间你们继续招人,你和铁兴商量要不要留。”

    老周应了一声,那种沉稳的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跟着苏尘这么多年,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成员问一句,他答一句“阁主有事外出”就够了。多余的话一句不说,不该问的让他们自己咽回去。

    铁兴在旁边又补了一句:“那铸造坊里的活——我继续干呗?”

    苏尘看了他一眼:“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铁兴咧嘴笑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满意了。他伸手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说了一句:“行,那你们一路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但最后那句“一路小心”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也没有显得煽情。就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但听着就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们准备一下,带上该带上的东西。”一切交待完后,苏尘对阿离夭夭开口说道。

    阿离和夭夭点了点头,回自己房间,没一会就回来了,俩人都拎着一个包,里面装的是一些盘缠,还有苏尘送给她们的衣服,以及其他变装用具。

    “师父,麻烦你帮我和我爹说一声。”夭夭对老周说道。

    老周听完点点头,表示让她放心,会帮忙转达的。

    “那么,少主,走吧。”夭夭看到老周点了头后转头对苏尘说,

    苏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把那封信收进怀里,把包袱拎起来挂上肩膀。然后看了一眼窗外——天又亮了一些,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淡淡的亮色。

    该走了。

    阿离先一步往门口走去。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夭夭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铁兴和老周,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的意思。铁兴朝她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像是在赶人走一样,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苏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走了。”

    然后他迈出门去。

    那几匹马已经醒了,听到脚步声,有几匹从栅栏边探出头来,耳朵转动着。刘叔正在马厩前给马添草料,看到三个人一大清早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苏尘。

    “少主?”刘叔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这是——要出远门?”

    “嗯。”苏尘没有多说,走进马厩选了三匹马、

    刘叔没有多问,按他的意思把三匹马牵了出来。两匹深褐色的,一匹深灰色的,都是耐力好的军马。他帮着检查了一下马蹄和鞍具,又摸了摸马脖子,确认状态没问题,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苏尘翻身上了马。

    “路上小心。”刘叔说了一句,语气不多不少,像他这个人一样实在。

    苏尘在马上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勒了一下缰绳,马匹转向了马场大门的方向。

    阿离和夭夭也已经上了马。

    阿离的那匹深灰色的马在她胯下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两步,然后被她稳稳地勒住了。她骑马的姿势很自然——不是那种专门学过的端正骑姿,但很稳,像是坐了无数次马背的人。

    夭夭坐在另一匹深褐色的马上,她的姿势就松快一些,像是那种不在乎骑得好不好看的人,但手里的缰绳握得很稳。

    三匹马在马场门口站了片刻。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和露水的气息。苏尘的目光往城里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排屋舍,王府的屋顶隐约可见,在晨光里沉默着。他没有在那个方向停留太久,大约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

    马匹迈开了步子,走出了马场的大门。后面两匹马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

    三人骑马,一路往东南方向去了。

    他们在路上没有赶得太急,该歇就歇,该走就走。

    头两天苏尘还保持着在朔州时的习惯——天刚亮就醒,收拾好就上路。但出了朔州的地界以后,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北边那种苍茫开阔的平原渐渐被起伏的小山丘取代,田埂上种的作物也不一样了,路边偶尔能见到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风一吹就摇。

    夭夭在路上买了一包凉糕,拆开尝了一块,说这地方的口味不合我胃口。她一边嫌弃一边把剩下的大半包收进包袱里,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嘴上说不吃手里不丢”的模式。

    阿离话少,多数时候只是骑马跟着。偶尔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她会走到路边,看一看那些不认识的草木,或者蹲下来用手指拨一下土。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苏尘有一次在远处看到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东南方向——那是青州的方向。他没有走过去问。他知道阿离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三人在一个小镇的岔路口停下来歇脚。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三人在路口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面摊,支了两张条凳坐下来,每人要了一碗面。

    面摊老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话不少,一边下面一边跟三人搭话。问他们从哪来,到哪去。苏尘随口应付了几句,说去南边探亲。老板也没多问,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这镇子的事——说往年这时候来往的商队多,今年少了一些,听说南边几个州雨水不太好。

    夭夭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随口问了一句:“去青州的路好走吗?”

    “青州?”老板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要去青州?那可远着呢。从这往东南走,过了苍梧再往南,少说还要二十来天。”

    夭夭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阿离坐在旁边,捧着碗,没有动筷子,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慢慢吃了一口。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吃完面,三人在镇上找了一家车马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起了,继续赶路。

    苍梧城在第十天的下午出现在视野里。

    远远看过去,最先看到的是城中的树冠——一大片青绿色的苍梧树从城墙上方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整座城长在一片林子里。城墙是青灰色的,不高,和天邑那种巍峨的城墙不能比,但胜在齐整,像是被人用心砌过的。城门敞着,进出的车马人流不紧不慢,没有大城的喧嚣,也没有小城的冷清,一切都刚刚好的样子。

    “这就是苍梧城啊。”夭夭坐在马背上,手搭凉棚望了一眼,“比想象中好看。”

    阿离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些树冠上停了一会儿。

    苏尘没有在城门口多停留。他夹了一下马腹,带头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和他想象中差不多——干净,整洁,街边的铺子多是书铺、笔墨铺、纸砚铺,偶尔夹着一两家茶馆。路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走在路上的人多穿浅色衣裳,偶尔有穿深灰色长衫的书院弟子三五成群地走过,衣领上绣着苍梧枝的暗纹,边走边聊着什么。

    苏尘牵着马,在主街上走了一段,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客栈。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正在翻一本账册,看到有人进来,放下账本站了起来。

    “三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住一晚,明早就走。”

    掌柜的翻了一下簿子,点了点头,报了个价。不算贵,苏尘付了钱,掌柜的又叫了一个小伙计出来,把三匹马牵到后院去喂了。

    夭夭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等苏尘拿了钥匙,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去找你弟?”

    “嗯。”苏尘把其中一把钥匙递给她,“你们先在客栈歇着,或者出去逛逛也行,我去一趟书院,回来再说。”

    夭夭接过钥匙,没多问。她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歪了一下头:“那我跟阿离出去走走。”

    阿离没有反对。她站在门边,正在打量对面的书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

    苏尘把包袱放回房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门在外,去书院见人总不能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赶路衣裳。他在房间里的铜盆里洗了一把脸,理了理衣领,然后出了门。

    苍梧书院在城北,占了整座城大约五分之一的地盘。

    苏尘沿着主街往北走,越往北走,路上的深灰色长衫就越多。街边的树也越来越密——那些苍梧树的树干笔直挺拔,树冠开阔,枝桠向四面伸展,在路的上方搭出了一条绿色的廊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一样的光点。

    走到书院大门前的时候,苏尘停了一下。

    书院的正门比他想象中大一些,但没有那种刻意威严的感觉。黑底金字的牌匾挂在门楣上方——“苍梧书院”四个字,笔画沉稳有力,不张扬,但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苏尘站在门外多看了一会儿那块匾——他知道这块匾是立派之初的先师亲手题写的,一笔一划里留了灵意,修为不到的人站久了会头晕。但他站着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大概是他的修为已经到了不受影响的程度,也可能是这块匾的灵气并不是用来吓人的。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长衫的年轻弟子,看到苏尘站在门外端详牌匾,主动走过来问了一句。

    “这位公子,是来找人还是访学?”

    声音客气,不卑不亢,像这城里的人一样,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找人。”苏尘说,“苏明远,瀚北王府的。麻烦帮我传个话,说他哥来了。”

    那弟子听到“瀚北王府”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书院。

    苏尘站在门外等着。门前的广场很安静,两侧的苍梧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动着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广场上有一只灰色的鸟从树冠里飞出来,落在牌匾的上方,歪着头看了苏尘一眼,然后又飞走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书院的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急,和书院里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不太搭。

    苏明远从门里跑出来的时候,衣摆还在身后飘着。他穿着一身书院统一的深灰色长衫,领口绣着苍梧枝的暗纹,头发束得比在王府时齐整多了,整个人看起来比走的时候沉稳了一些——但跑过来的时候那副样子,还是那个苏明远。

    他跑到门口,看到苏尘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哥确实站在苍梧书院的大门口,穿着一身出门的衣裳,像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哥?”

    苏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他走到苏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

    苏尘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

    苏明远站在门口,显然还没有从“我哥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苍梧书院门口”这个冲击里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苏尘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

    “一个人来的?”

    “还有两个同伴,在客栈。”苏尘说。

    苏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两个人是谁。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两息,然后侧了侧身。

    “先进来吧,别站门口说话。”

    苏尘跟着他进了书院的大门。

    进去之后的感觉和在外面看完全不一样。书院的内部比想象中开阔——前院是三间并列的大讲堂,窗户开得很大,午后的光从窗口照进去,能看到里面摆着一排排矮桌和蒲团,墙上挂着几幅字,笔迹各不相同,像是学生的习作。

    讲堂外的廊下有人坐着看书,有人靠在柱子上对着院子发呆,有人蹲在廊边拿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看到苏明远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有几个人的目光扫了过来,但很快就收了回去。书院里的人似乎对外人并不太好奇——也可能是因为家人来访,在这里不是什么稀罕事。

    苏明远带着苏尘穿过前院,绕过讲堂,走到中院的一条回廊下。回廊两侧的长椅上没有人,安静得很。

    “坐。”苏明远指了指长椅,自己先坐了下来。

    苏尘在他旁边坐下。

    回廊的顶上爬着藤蔓,叶子在午后的光里透出淡淡的绿意。远处传来讲堂里先生讲课的声音,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个节奏平缓而沉稳,像是一篇正在被慢慢诵读的文章。

    苏明远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苏尘。

    “哥,你怎么会路过苍梧?”

    苏尘沉默了一下。

    他本来想随便说一句“去办点事”就带过去,但看着苏明远那双眼睛——比以前沉稳了一些,但还是和以前一样亮。

    “我要去一趟灵蕴山。”

    苏明远愣了一下:“灵蕴山?”

    “嗯。”

    “去干什么?”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爹年轻时跟灵蕴宗的掌门立过一个约定——说以后两家有儿女,就定下婚事。”

    苏明远听到“婚事”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似笑非笑。

    “……所以你是去成亲的?”

    “不是。”苏尘说,“是去把事说清楚。”

    苏明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居然还有这种事”的无奈笑容。他靠在廊柱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只有顾伯伯会上门提亲呢。”他说,“结果哥还有个婚约在这等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顾司牧提亲的事?”

    苏明远动了动眉毛,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你还不知道吧”的意思。

    “我又不傻,清瑶姐喜欢你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怎么?他真的来提亲了?”

    苏尘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苏明远看他这个样子,倒是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表情,坐直了一些,语气正经了几分。

    “那你打算怎么办?灵蕴宗那边,你真打算去退婚?”

    “差不多。”苏尘说,“主要是去当面说清楚。两家有交情是好事,但不能因为一个随口定下的约定,就把人家闺女的一辈子搭进来。我连人家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人家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这样的婚事,成了也没意思。”

    苏明远听完只有一个念头。

    “你这不就是去退婚的嘛。”

    “……硬要这么说的话……”

    俩人一阵沉默。

    “那你这次——是专门绕道来看我的?”苏明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顺路。”苏尘说,然后看了一眼苏明远身上的书院制服,“顺便看看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苏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的表情,然后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得意,但又不张扬,只是淡淡的一点。

    “还行。”他说,“先师人挺好,虽然话不多,但教的都是实在的东西。同窗嘛……有些比我想象中厉害,文章写得真好,我看了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但先师说‘路子对了’,我就觉得——应该还能走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比在王府时沉稳了不少。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稳重,是真正在这几个月里沉淀下来了一些东西。苏尘听着,心里放心了不少。

    “宁恪和沈昭呢?”苏尘问,“就是去朔州找你的那两个人。”

    “宁恪师兄在。”苏明远说,“平时不怎么在一块,但偶尔碰见了会打个招呼。沈昭师兄去南边游历了,先师让他出去走走,说读了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走了一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苏尘点了点头。他没去过太多地方,但他知道“出去走走”这四个字对以文入道的修炼方式意味着什么——看过的东西多了,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厚度,经脉里的气才不会滞涩。这个道理他在曹钦的记忆里读到过,看来苍梧书院的先师也是这么教的。

    “那你呢?”苏尘问,“先师有没有让你出去走走的打算?”

    苏明远摇了摇头:“先师说我底子还薄,先把书架搭起来再说。他说我自己写的东西里,好的地方是‘真’,但还有一半是‘虚’。”

    苏尘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什么“这个老师真好”或者“你运气不错”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他听懂了先师的意思——那条路不只是教写文章的路,也是在教做人。

    他知道苏明远在书院是真的遇到了一个会教的人。

    “吃的呢?”苏尘问。

    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清淡。刚来的时候吃了三天就觉得嘴里没味,后来习惯了。这边的食堂拿苍梧子炖汤,微甜,倒是挺好喝。不过跟娘做的比——差远了。”

    苏尘嘴角动了动。

    两个人坐在回廊下,聊了一会儿书院的事。苏明远说了说先师是怎么教他读文章的——先读历代先师的文章,默坐感应,再写感想,和原文逐句对比。他说最开始写的东西被先师删了大半,只留了几句。先师说“字多了,气就散了。能省的都省了,剩下的才是你的”。

    苏尘听着,觉得这个教法确实有意思。

    聊着聊着,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廊下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远处讲堂里的讲课声也停了好一阵了。

    苏尘站起来。

    “该走了。”

    苏明远也跟着站起来。

    “哥。”

    苏尘回头看他。

    苏明远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深灰色的长衫上落了藤蔓的碎影。他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但也没有太沉重。

    “那件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家里没人会反对的。”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书院大门走去。

    苏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前院,走过讲堂外的廊下,在午后的光影里渐渐走远。他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书院的大门口,才收回目光。

    苏尘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夭夭和阿离已经回来了。夭夭坐在客栈大堂的桌边,面前摆着几包药材,正在一个个拆开看。阿离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封皮是在街对面的书铺买的。

    “回来了?”夭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见到你弟了?”

    “嗯。”

    “怎么样?”

    “还行。”苏尘说,“比走的时候沉稳了些。先师教得不错,他自己也肯学,应该能待下去。”

    夭夭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那几包药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一句:“这城里的药材铺不怎么样,药材还不如朔州的齐。我转了好几家,都是些常见货色,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路边有一家卖葱油饼的味道还行,我买了几张,给你留了两张,在桌上。”

    苏尘看了一眼桌上,油纸包里确实包着两张饼,还透着一丝温热。

    他没有客气,坐下来拿了一张吃了。

    阿离合上书,也坐了过来。她看到苏尘在吃饼,没有说什么,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书怎么样?”苏尘嚼着饼问了一句。

    阿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一般,就是一本游记,写苍梧周边的山水。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

    “明天一早就走?”夭夭问。

    “嗯。”苏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出了苍梧往南,先去青州。”

    他说到“青州”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变化,但目光往阿离那边偏了一下。

    阿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了一口。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避开这个话题。

    夭夭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阿离,什么也没说。靠在椅背上,望着客栈大堂天花板上挂着的油灯发了会儿呆。

    “从苍梧到青州,还要多久?”她问,语气懒懒的。

    “老板说要十来天。”苏尘说,“到了青州再看怎么走。”

    夭夭没有继续问了。含糊地说了一句:“行,到了再说。”

    三个人在客栈大堂坐了一会儿。客栈的伙计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街上的脚步声渐渐稀了——苍梧城的夜晚来得安静,不像朔州那种边城的夜,更深更静。

    夭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了一句“那我先睡了”,就上楼去了。

    阿离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少主,到了青州……我想一个人去。”

    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里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结了账,牵了马,出了苍梧城的南门。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城外的灵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田间有穿着短褐的农人在弯腰锄草,远处有几个穿深灰长衫的书院弟子蹲在田埂边,像是在记录什么。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

    苏尘在城门外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城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大片的苍梧树冠从墙头冒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然后他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三匹马沿着官道,继续往南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纳玄尘不错,请把《纳玄尘》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纳玄尘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