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苍梧出来往南走了十来天。
出城那天是个晴天,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苍梧城的树冠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三匹马沿着官道往前走,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声音闷闷的,不像走石板路那么响,却也利落。
路越走越潮,空气里那股北地的干爽劲儿早就没了影,换成一团湿乎乎的暖意,贴在皮肤上,散也散不掉。路边能看到的水沟多了,田埂也密了,秧苗从水里冒出来,一片接一片的嫩绿色铺到远处。偶尔路过水塘,能听到青蛙跳进水里的声响。
三人在路上走得不快不慢。夭夭偶尔说几句闲话,苏尘搭几句,阿离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第三天的傍晚,三人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歇脚。马拴在树荫里,三个人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夭夭蹲在路边,拿一根草茎去逗一只路过的黑色甲虫,甲虫被她翻了个个儿,六条腿在空中乱划,她又给它翻回来。
“你说青州有什么好玩的?“夭夭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
“不知道。“苏尘坐在树根上,正拿布擦不换的刀面。
夭夭终于放过了那只甲虫,站起身拍了拍手。
“那到时候再说吧。“
阿离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她背对着两个人,望着前方的路。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
夭夭看了阿离的背影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对苏尘说了一句。
“她这两天话越来越少了。“
苏尘没有接话。他把不换插回腰间的牛皮鞘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走吧,天黑前还能赶一段。“
三人上了马,继续往南走。
第五天下午,天上开始落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南方春天那种细蒙蒙的雨丝,下得不大,但绵密得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久了衣服就贴在了身上。三人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凉亭里避了半个时辰。亭子顶漏了几处,雨水从破洞里滴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夭夭坐在石条凳上,把湿了的袖口拧了拧,水落到地上,溅开一小片。
“南边的雨跟北边不一样。“她说,“北边的雨来得猛去得快,这边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阿离靠在亭柱上,望着亭外雾蒙蒙的田野,没有接话。她的肩头湿了一片,但她没有去拧,就那么站着。
苏尘站在亭子边上,伸手接了几滴雨水,搓了一下指尖。他知道阿离在想的不是雨。
雨停之后,三人继续赶路。
那天晚上,三人在路边的一个村子找到一家供人歇脚的农户。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自家院子有两间空房,偶尔收留赶路的人过夜。苏尘付了碎晶,女主人给三人打了热水洗漱。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吹着雨后潮湿的风。夭夭蹲在屋檐下,不知道在想什么。阿离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外黑漆漆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夭夭看了阿离一眼,没有开口打破沉默。她也蹲下来,靠在门框上,一起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清的田野。
过了一会儿,夭夭说了一句。
“明天就该到青州了吧。“
阿离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阿离比前几天更安静了。她骑马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不是在看路,是在看更远的地方。偶尔停下来歇脚,她也不像以前那样蹲在地上拨弄土,而是站在路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青州的方向。
苏尘看在眼里,没有问她什么。
到青州那天是一个晴天的下午。
远远看过去,青州的城墙没有苍梧那么齐整,也没有天邑那种巍峨的气势,就是一座灰扑扑的城墙,不高不矮,上面还贴着几张不知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告示,被风吹得翘了边。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不少,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人声混杂在一起,比苍梧热闹了不少。
三人在城门口停了停。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他们的马,又看了看人,没多拦,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城里的街道比城外看着干净一些。主街两侧开着各式铺子——布庄、杂货铺、药铺、粮铺,还有几家食铺子冒着热气,能闻到油锅炒菜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比朔州快一些,比天邑慢一些,恰到好处的那种节奏。
苏尘牵着马沿街走了一段,找到一家看起来中规中矩的客栈。门面不大,挂着褪了色的木招牌,写了“悦来“两个字。门口有个小伙计蹲在台阶上剥毛豆,看到有人来了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
“几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
小伙计进去叫掌柜出来。掌柜是个中年胖子,看了三人一眼,翻了翻簿子,报了价。苏尘付了钱,掌柜的让小伙计把三匹马牵到后院去了。
阿离站在柜台边,等苏尘拿了钥匙,伸手接了自己那把。她没有说话,但目光往客栈大门外看了一眼——日头还高,还有好几个时辰才天黑。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
阿离把包袱放进屋里,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衣裳下楼来。她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天黑前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里。毕竟苏尘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把查到的都告诉她了。
夭夭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苏尘,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那我们呢?“
苏尘说:“找个人。“
夭夭她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随口说了一句。
“那走吧。“
苏尘点了一下头。
他根据曹钦的记忆,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个巷口拐了进去。巷子不宽,两侧是住家和几间小铺子,越往里走越安静。走到巷子深处,能看到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车马行,门口停着两三辆大车,几个伙计正在给车轮抹油,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那招牌,然后伸手在门框一侧划了一道——不是随手一划,是指尖在木面上走了一个固定的形状,笔锋收尾处往内侧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字的异体写法。
那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随手摸了一下门框,但在行家眼里不一样。
蹲在门槛边上的一个中年男人正拿草茎剔牙,忽然定住了。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肤色偏黑,手掌宽厚,是那种常年干体力活养出来的身板。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布料褪了色,但洗得很干净。他剔牙的动作停在那里,目光从苏尘的身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回到他的脸上,来回看了两遍。
他把草茎从嘴边拿了下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位公子,“他的语气很稳,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里头说话?“
苏尘跟着他进了院子。夭夭没有跟进去,转身在门口站定,靠着马车架,像是等人的样子——但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巷口两边有没有人靠近。
后院不大,堆着几捆草料和一些修车的工具。中年男人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尘。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动了——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那是“玄“字,但写法不一样,中间的口写成了两横一竖,竖划收尾时往外带了一个钩——曹钦独创的异体写法。
苏尘看了他的手,然后用同样的写法在他面前的空气中比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几息,然后低声说了下半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两句诗说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中年***在原地,没有立刻开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几道旧伤疤,是早些年修车时被铁器划的,早就长好了,但痕迹还在。他盯着那些伤疤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和督主什么关系?“
苏尘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是赵寒,而是他的前世。
“刚子。“他说,“还记得这名字是谁给你取得吗。“
刚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问这个问题单纯只是好奇,当苏尘能对出暗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自己现在的主子了。
而那个回答,虽然没有解释他和督主的关系,但起码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玄镜司的人,起码不是现在的玄镜司。这就够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阵沉默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旧伤疤,像是在翻一件压了很久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平稳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苏尘。“
刚子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
“你多大了?“
“十八。“
刚子听到这个数字后愣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里,又把苏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是怀疑,是在重新确认。然后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来的这,那时候刚学着怎么看人眼色、怎么记东西。二十年了,来了个十八岁的少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几道旧伤疤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色。“时间这东西,算起来还真是不讲道理。“
“他也走了快二十年了。“刚子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腰间取出一只旧皮囊拧开喝了一口水,又盖上了。
“这二十年,“他说,“我在青州娶了媳妇。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苏尘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说完。
刚子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苏尘,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子说,“灵修血修都有,城里还算太平。城东有几家做药材生意的,跟明州那边有往来。青州本地的帮派,大的没有,小的有几股,都是些不入流的。官府那边的司牧姓郑,来了三年,不惹事也不管事。东边几个门派偶有口角,但没闹出过大事。“
刚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你让我盯着谁、留意什么方向,得给我个数。不然光靠我自己瞎看,怕漏了要紧的。“
苏尘一边听一边记。他没有多问——刚子能把记了十年的事一条条说给他听,说明这个人做事仔细,不会漏掉重要的东西。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刚子叔就行。“
苏尘点了点头。
刚子叔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下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旧账簿和几张纸条。他说这是这些年他记下的东西——青州各方的动向,来店里打尖的客商嘴里听到的消息,他都随手记了。
苏尘接过账簿翻了翻。条目确实不少,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
开头几页记的是早几年的事——某年某月,一个从明州来的布商说东边两个小门派因为矿脉起了冲突;隔了几页,记着灵修的一个年轻弟子来店里买马鞍,闲聊时提到师门里的事;再往后翻,是官府那边的动静——司牧郑大人换了三个新任的差役,来店里歇脚时抱怨了几句。
条目之间没有什么规律,像是想到什么记什么。但苏尘知道,这种没有规律的记录才是最真实的。真正做暗桩的人不会刻意整理情报,他们只是把听到的东西原样记下来,等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梳理。
他翻了十几页,合上账簿,还了回去。
“明日会有人来找你的。一个女孩子,跟我差不多大,话不多。她会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刚子叔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回原处,拂了拂手上的灰:“行。“
苏尘和夭夭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夭夭走在旁边,没有问刚才的事。
苏尘在巷口的铺子里买了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夭夭站在路边等他。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子陆续掌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地。有家杂货铺的老板正把摆在外面的货物往回收,看到苏尘和夭夭路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收拾。
夭夭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
“刚才那个人,看着不像普通人。“
“嗯。“
“你的人?“
苏尘没有回答,但夭夭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有追问下去。
两个人走回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堂里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阿离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靠窗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茶,没有动。
看样子那件事她已经处理完了,那是她的私事,她不想说苏尘就不会问,至于那人是死是活,苏尘不关心。
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来。
“城西那家车马行,掌柜的你叫他刚子叔就行,四十出头。自己人。“
阿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段时间你留在这边,跟着他,把分阁搭起来。不用急着铺多大,先把地方定下来,至于之后的事你也与他商量,等我回来。“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
“来回少说要一两个月。刚子叔在青州经营了十几年,地方熟,人也熟。你在他面前,不用换装。“
阿离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苏尘的意思,只是在他面前,但如果打算召集人手,那就不能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和境界。
她很聪明,其实哪怕苏尘不说她也知道该怎么做,她太年轻实力也还不够,只能用看起来很强的伪装去服众。
她和夭夭都一样,但她们与苏尘不同,她们只是隐藏了真面目没有隐藏真名,毕竟也没人会去关心一个在马场打杂的丫头和一个在药铺里晒药卖药的小姑娘叫什么,但他不同,他是世子,苏尘这个名字在朔州,稍微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他是谁。
她点点头,说了一个字。
“好。“
夭夭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油灯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天刚亮,三个人就起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客栈的小伙计已经在后院给马添了草料,看到三人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把马牵到了门口。
苏尘去柜台结了账。
阿离站在门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大堂,又转过头看向街道。
苏尘走出来的时候,阿离站在马边,手里握着缰绳。苏尘翻身上了马,在马上看了她一眼。
“走了。“他说。
阿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苏尘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往南门的方向走去。夭夭在后面跟上,路过阿离身边的时候,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道别。阿离也点了一下头。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渐远了。
阿离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两匹马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了。
出了青州往南,路两边的景色和北边越来越不一样了。
水田多了起来,时不时能看到农人弯腰插秧,水面上倒映着天光,映出一片片明晃晃的亮色。路边的树也从北边的杨树柳树换成了更高大的乔木,叶子更密,树荫更浓。空气里一直带着一股湿乎乎的草木气息,走在路上,衣领里都是那种微潮的感觉。
苏尘和夭夭两个人骑马走了小半天,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夭夭打破了沉默。
“少了一个人,感觉路上空了不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但不算沉重。
苏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默认了这个说法。
两匹马沿着官道又走了一段。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过路的人留下的印记,天长日久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苏尘瞥了一眼,没有停下来。
第二天路过一处集市,两人在路边歇了歇脚。夭夭坐在路边的石条上,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阿离一个人留在青州,能行吗?“
苏尘说:“能。“
夭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苏尘说“能“的时候,就是真的相信。就像他说“走吧“的时候,就是真的要走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下来歇脚。茶棚搭在一棵大榕树下,老太太看到有人来了,端了两碗茶过来。
夭夭端着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明州啊……我有几年没回去过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
夭夭的目光落在远处,语气还是那种懒懒的调子,但苏尘听得出那句话底下有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上次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暮春。“她说,“路边的槐花开了一路,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苏尘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爹赶着马车,我坐在车斗里,抱着一个包袱。那包袱里装着我和他的换洗衣服,还有几块干饼。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里的茶水映着天色,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现在想想,我爹那时候大概也是知道的,只是没跟我说。“
她说完这句话,把碗里剩下的一口茶喝了,然后把碗搁在桌上。
夭夭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我在明州有个东西想拿回来。是我娘留给我的,当年搬走时没来得及带。“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继续说了。
苏尘没有多问。
“那就去拿。“他说。
夭夭把那碗凉茶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她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路愣了一会儿,像是有一瞬间走神了。然后她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前在明州住的那条街,路边种的全是槐树。每年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我娘会在树下铺一张席子,拿蒲扇给我扇风。“她顿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些树还在不在。“
苏尘没有接话,但他在马上偏过头,看了夭夭一眼。夭夭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的路上,表情很淡。
第五天傍晚,两人在一个叫曲塘的小镇停下来过夜。镇子不大,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曲塘“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门板掉了漆,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手里捻着一串旧木珠,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有人进门才睁开眼。
“两位?住店?“
“两间房。“苏尘说。
掌柜看了他们一眼,“抱歉,俩位客官,本店现在就剩一间房了“。
苏尘看了夭夭一眼,夭夭对他点了下头。
“一间也行。“
掌柜没多问,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过来,报了价。
房间不大,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窗户临街,能看到楼下街对面的屋顶。夭夭把包袱放在靠里的那张床上,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这个地方我来过。“
苏尘正在解腰间的刀,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夭夭说,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跟我爹路过这里。在这住了一晚,第二天我爹在镇口的摊子上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那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我还记得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我舍不得咬,舔了好久。“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爹做生意亏了,我们连夜搬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来过。“
苏尘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虫鸣声远远地传进来。夭夭在黑暗中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以前总觉得明州这地方不好,巴不得早点离开。可真到了走的那天,马车出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好久。“
苏尘把不换放在桌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他没有接话,但他听得出夭夭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不太一样。
入夜之后,小镇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面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一辆马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镇口的石碑旁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石碑的刻痕照得很清楚——曲塘两个字,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夭夭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塘“字,指腹沿着刻痕走了一小段,然后收了回来。
“走吧。“她说。
苏尘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了马。夭夭也上了马,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勒转马头,跟上了苏尘。
第七天的路上,两人并排骑马走了一段。午后的日头有点晒,夭夭把外衣脱了搭在马鞍前,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短衫。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苏尘骑在马上突然开口问道。
夭夭没有立刻回答。马走了几步,她才开口。
“一枚玉簪。不值什么钱,但她戴了很多年,是我爹送她的定亲礼。搬家那年太急,落在老屋的梳妆台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苏尘注意到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第八天上午,两人遇到一支从明州方向过来的小商队。七八辆骡车,载着布匹和瓷器,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骑着一头矮脚驴,看到苏尘和夭夭两个年轻人骑着马走在去明州的路上,主动搭了几句话。
“两位去明州?“胖子问,语气很随和。
“嗯。“苏尘应了一声。
胖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州这两年变化不小,城东新开了一条街,专卖南边来的货。你们要是好久没回去了,怕是要迷路。“
他说完这话,也没等苏尘接话,就赶着骡车过去了。
夭夭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变化不小。“她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天傍晚,明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远远看过去,城墙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灰青色的长线。城不大,但地势高,像是建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城外的田野已经收了工,三三两两的农人挑着空担子走在田埂上,往村里走去。
苏尘勒了一下马。
夭夭也停了下来。她坐在马背上,望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没有说话。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种沉沉的暖色调。
苏尘没有催她,也不急着进城。
他安静地坐在马背上,等着。
夭夭在马上坐了很久。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座城上,没有移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有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像是说给苏尘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开步子,沿着官道缓缓往前走去。
夭夭跟在后面。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明州城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空气里有一股草木烧过的焦味,不知是谁家在远处的田埂上烧了秸秆,烟气淡淡地飘过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走着,马蹄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
明州城的轮廓越来越近了。城门口有人进出,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小点。城楼上插着一面旗,在晚风里缓缓飘动着。
夭夭在马上微微直了直腰。
苏尘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夭夭在看那座城。他把马速放慢了一些,让夭夭的马跟上来,两匹马终于并排走在一起。
“到了。“苏尘说。
两匹马并排着,往明州城的方向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