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明发内务府的第二天,朝会上就炸了锅。
都察院掌院御史率先出列,捧着笏板躬身谏言,话说得直白又刚硬:
“皇上,臣有本奏!
皇上的潜邸可是国朝龙兴之所,历来只供奉御容、存档旧物,从未有赐给臣下或宗室女眷居住的先例。
永安公主虽身份尊贵,赐居潜邸终究于礼不合,请皇上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宗人府宗令也跟着出列,脸色凝重:
“陛下,御史大人所言有理。
潜邸干系国运礼制,非同寻常宅邸。
公主养病,京中尽有良田美宅可选,何必非用潜邸?还请陛下三思。”
两人一开口,底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眼色,都觉得皇上这次行事太过逾制。
宠妹妹也该有个限度,把自己当皇子时住的府邸直接送出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况且还不是亲妹妹,不过是先帝的养女罢了。
可皇上的脾气谁不知道?谁先出头,谁先倒霉。
这么想着,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了朝班前列的和亲王弘昼身上。
毕竟他同皇上关系最为要好,又是宗室诸王之首,这种关乎宗室礼制的事,他开口分量最重,也最合适。
弘昼本来垂着眼站在队伍里装木头人,正琢磨着下朝去哪听戏喝酒,忽然感觉到满朝目光都聚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慢悠悠抬起头,一脸茫然地左右扫了扫,像是刚睡醒了一般。
他对上众人眼巴巴的眼神,连忙摆了摆手,身子往旁边侧了侧,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声音嘟囔:“你们看本王作甚?皇兄定下来的事,难道是本王能劝得动的?你们想找死别拉上本王垫背。”
嘟囔完,他立刻重新垂下眼皮,手里慢悠悠捻着朝珠,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刚才说话的根本不是他。
任凭旁边的大臣怎么用眼神示意,他都岿然不动,半点要出头谏言的意思都没有。
底下的老臣们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都暗叹一声,没了办法。
连和亲王都不肯碰这个钉子,他们这些外臣再强出头,除了惹皇上不快,也起不了半点作用。
弘历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御案,等底下议论声小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说完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只说三点。”弘历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冷漠。
“第一,永安是皇阿玛亲封的固伦永安公主,且她还是由皇阿玛亲自养大的,意义非凡。
她身子孱弱,太医说需常年温泉静养,潜邸的温泉行宫是京中最好的,给她养病,最合适。”
“第二,潜邸是朕的旧居,空置多年,不过是座宅子。
朕给自己的皇妹养病用,既不违祖制,也不伤国本,怎么就于礼不合了?朕看是诸位太小题大做。”
“第三。”他语气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谁要是觉得,先帝亲封的公主,配不上这处宅子,大可站出来,跟朕说说,是先帝的册封算不得数,还是朕这个皇帝,连座宅子都赐不得?”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谁也不敢接话。
一顶“质疑先帝、质疑君王”的帽子扣下来,谁戴得起?
刚才跳得最凶的御史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
弘昼垂着眼皮,心里暗骂御史多事。
皇兄什么脾气他们不知道?非要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若再不出来圆场,皇兄再开口,就真没法收场了。
这么想着,弘昼才不情不愿地出列。
“皇兄体恤皇……”
“皇妹”两字还没说全,就感觉一道寒光从上头传来。
弘昼心里暗暗咋舌,不至于吧,连“皇妹”两个字都不能说?
不过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皇兄体恤永安,乃是手足情深、仁孝之举。
永安身份贵重,又为皇阿玛亲自养大,赐居潜邸也是皇兄仁厚,并无不妥。”
有他带头,其余见风使舵的大臣也纷纷附和,连声称赞皇上仁厚、兄妹情深。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弘历的硬话和弘昼的圆场联手压了下去。
退朝之后,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私下里却议论开了。
“你们说,皇上这也太偏心了吧?就为了一个养在江南的公主,连潜邸都舍得赐?”
“你懂什么,没听说吗?这位永安公主,当年先帝可是疼得紧。再说富察家在背后撑着,皇上给富察家面子呢。”
“我看不见得……富察家面子再大,能大过礼制去?我看啊,皇上对这位公主,怕不只是兄妹情那么简单。”
“慎言!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掉脑袋!”
众人议论纷纷,走在最后的富察明远脸色却半点也不见轻松。
旁边有官员凑上来道贺,笑着说“富察大人好福气,公主回京,以后府上更风光了”,他也只能勉强扯扯嘴角,拱手道谢。
风光?他只觉得心惊。
皇上这般大张旗鼓,把潜邸都赐了出来,心思昭然若揭。
等清梧回了京,住在皇上的旧居里,来往方便,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流言蜚语。
那边,弘昼本想着下朝后凑到弘历跟前,旁敲侧击问问这永安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料弘历走得飞快,连个搭话的机会都没给他。
他摸着下巴啧了一声,满脸遗憾,正打算甩甩袖子出宫回王府听戏,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看见李玉落在后头,正弯腰收拾御案旁落下的几本折子。
弘昼眼睛一亮,脚步一转就绕了过去,伸手一拦,正好把李玉堵在了廊柱旁。
李玉正低着头走路,冷不丁眼前多了个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折子差点掉了。
抬头一看是和亲王,连忙躬身行礼:“奴才给和亲王请安。王爷怎么还没出宫?”
“别急着走啊李公公。”弘昼嘿嘿一笑,侧身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本王问你句话,皇兄对那位永安公主,是不是也太上心了些?
本王跟皇兄从小一起长大,也没见他对哪个宗室女这么细致过。
又是送太医又是赐潜邸的,就是本王可都没这待遇。”
说完,他还挑了挑眉,一副“你懂的”的模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