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第二日一早就回了县城。
老孙头赶着马车，天不亮便从府城外的车马棚里取了马，沿着官道往回赶。
江醒靠在车壁上，一路没怎么合眼，等马车驶进安溪县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张，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本想先回住处安顿，再让郑年去寻江青月。
马车刚拐进超市那条街，远远便看见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人。
听见车轮声，那人猛地抬起头来正是江青月。她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下两团乌青，整个人像是一宿没睡，天未亮就来这里等着了。
马车刚停稳，江青月便站了起来，朝江醒的方向迎了几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顾忌着周围的动静，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眼巴巴地望着江醒。
江醒从马车上下来，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只朝超市门里偏了偏头：“跟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江醒推开最里间那扇门，示意江青月进去。
她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坐。”
江青月没有坐，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都现了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像憋了许久似的一口气说出来：“江醒，你让人带话让我等，我日日都来等。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那种药，你到底给不给我？”
江醒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先把门关严实了再说。”
江青月愣了一下，转身把门闩好，这才走到桌边坐下。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眼神像在火上烤过一般，焦灼得几乎要烧起来。
江青月哑声说：“我要毒药。越毒越好。你给我，我去动手，出了事绝对不牵连你。这条命我早就豁出去了。”
“你要给谁下毒？”江醒的声音很平静。
江青月抬起眼来，眼底有恨意翻涌：“江青山。陈芷兰。还有那个孙家少爷……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隐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我就是为了要他们死。”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尤其是江青山。我和彩云这辈子变成这副样子，都是他害的。”
江醒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几日在府城，看见江青山了。”
江青月猛地抬头：“他在府城？”
“他在府城，备考院试，日子过得比你想的还滋润。”江醒放下茶盏，往后靠了靠：“他救了个姑娘，那姑娘是府衙同知温大人的独女。两个人成日里出双入对，那姑娘对江青山死心塌地，以为他是孤身来府城赶考的穷书生，连他老家有妻子都不知道。”
江青月听完，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又尖又哑：“不要脸的东西！他还是个人吗！在江家村的时候他就惯会使这一套，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为了几个银子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
“你知道他对彩云做了什么吗？那年彩云才十二岁，他为了巴结镇上的一个老鳏夫，哄彩云去给那人送东西，结果……结果那老东西把彩云……”
她说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眼眶红得吓人，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里：“事后江青山还威胁彩云，彩云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越来越怕见人。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还瞧不起她，觉得她上不得台面，整天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现在我和她又有何区别，都是江青山那个畜生害的！”
江醒听到这里，眼底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她慢慢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江青月。
那目光像冬日里结着薄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江青月整个人像被浸进了冰水里，猛地住了嘴。
“江青月，我问你一句。”江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青山对江彩云做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青月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忽然躲闪起来。她低下头去，指尖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声音低不可闻：“我……我后来才知道的。彩云什么人都不肯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所以你知道江青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还会继续害人。”江醒冷冷地看着她：“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准备拿毒药跟他同归于尽。你死了，江青山却未必死。你要是被抓住，江青山那副嘴脸反而会更风光。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如果折在他手里，和他当年毁了江彩云那一回有什么分别？”
江青月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灰扑扑的裙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江醒没有再逼她，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和一个青灰色的小药包，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这是毒药和解药。毒药性烈，入水无味，片刻便能发作；解药只有一份，能救一个人的命。”
江青月抬起泪眼看着她，手颤抖着伸过去，把白瓷瓶攥在掌心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催命符。
江醒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半点回避。
她的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江青月，人生从来都是自己选的。路有很多条，你以前走错了一条，不代表往后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要你有勇气，可以重头再来，踏上一条新的路。你若铁了心想死，谁也拉不住你。你自己好好想。”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袱，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我回茅草村。你有事，让郑年给我递信。”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
江青月独自坐在那间逼仄的账房里，手里攥着那个冰凉的瓷瓶，面前的桌上还搁着那个青灰色的药包。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桌角移到了门边。
江醒的话一直在她耳边打转，一句一句，像钝刀一样割着她。
她想起江家村，想起自己坐在绣房里捏着绣花针，笑江彩云手上都是茧子；笑江醒穿得灰头土脸，像根野地里最不起眼的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比她们都高贵，以为自己有个读书的哥哥，就能踩着别人往上走。
如今呢？江青山把她卖进孙家，让她生不如死；陈芷兰高高在上，巴不得她一辈子烂在泥里；而她曾经看不起的江醒，却坐在这里，给了她一条路。
江青月慢慢低下头，把那个青灰色的药包拿了起来。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几乎拿不住那点重量。
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个在江家村自命不凡的自己，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人。
而此刻，江醒留给她的，不只是一包解药，那是另一条命。她握紧了药包，像握住了最后一点活着的底气。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江青月把白瓷瓶和药包仔细收进怀里，擦干脸上的泪，慢慢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头的街巷已经挂起了灯笼，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至少，她不再只想死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