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芷兰一夜没睡,她砸了满屋子的东西,又独自坐在门槛上,任夜风把自己的脸吹得冰凉。
天刚擦亮,她便把信重新叠好揣进怀里,翻出一套压箱底的旧衣裳换上,又用一块深色帕子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自己如今这张脸不能见人,可若不亲眼去看看,她死也不甘心。
她躲在巷口的槐树后头,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终于看见江青山出来了。他换了身新做的青衫,发髻梳得溜光,眉梢眼角带着笑,像从哪个好梦里刚醒过来。
陈芷兰看见他那副模样,心便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冷又疼。
她远远地跟了上去,穿街过巷,一直跟到银杏街,她看见江青山在茶楼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襟,目光往街尾一望。陈芷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那个女子。
温玉燕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对襟纱裙,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几朵细细的桂花。
她从街尾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个穿青衫的小丫鬟。
她看见江青山时,眼睛便弯成了月牙,脸上半点遮拦都没有,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江青山迎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递给她。温玉燕接过簪子,低头把玩片刻,又仰头朝他甜甜一笑。
那一瞬间,陈芷兰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喉头滚了两下,那封藏在怀里的信像是烧了起来,烫得她胸口发疼。她提着裙摆,从树后冲了出来。
“江青山!”她尖声喊道,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过,粗粝得不成样子。满街的人都朝她看过来。
她也不管,直直冲到二人面前,一手扯下脸上的帕子,露出那张爬满疤痕的脸,一手指着温玉燕,厉声质问,“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
温玉燕惊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唰地白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陈芷兰,又看看江青山,声音发颤:“这位夫人是……青山,她是谁?”江青山的脸也变了,先是发白,随即涌上一层铁青。
他上前一步挡在温玉燕面前,低声道:“芷兰,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他说得又急又沉,生怕陈芷兰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回去说?”陈芷兰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我偏要在这里说!江青山,你告诉她,我是谁!你敢告诉她,你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吃着她的、住着她的,连来府城备考都是她娘家出钱!你怎么不说了?你方才不是有说有笑吗?你倒是说啊!”
“你疯了!”江青山低喝一声,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陈芷兰狠狠甩开他,声音越拔越高,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她转向温玉燕,指着江青山说:“你听清楚了,他早就成婚了,我是他江青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在安溪县,还有他爹,他娘,还有个被他卖进孙家做玩物的妹妹!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假的,连他那份功名,都是靠我爹替他打点的!你若不信,只管去安溪县打听打听!”
温玉燕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银簪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杏儿连忙扶住她,急得直掉眼泪。温玉燕望着江青山,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问出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
江青山闭了闭眼,没有回答。温玉燕等了几息,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像被什么最脏的东西碰过一样,转身便跑。杏儿在后头边哭边追。主仆二人跌跌撞撞地往同知府的方向去了。
街边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议论,一双双眼睛像探子似的盯在江青山身上。江青山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陈芷兰。
他的眼神阴冷得像是从三九天的井底抽出来的刀,比陈芷兰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样子都可怕。
他一把扣住陈芷兰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拖着她就往租住的小院走。
陈芷兰被他拖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骂,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一进院门,江青山便把她往堂屋里一掼,反手将门摔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青筋暴突,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你满意了?”他一步步逼近她,声音低哑而凶狠:“闹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来看笑话,你满意了?陈芷兰,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陈小姐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像个泼妇一样当街撒野......”
“我像个泼妇?”陈芷兰尖声打断他,眼泪糊了满脸:“江青山,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说你不在乎我的脸,你说你会替我请最好的大夫,你说一辈子只守着我一个人!可你呢?你在府城跟别人卿卿我我,还给人家买簪子!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对得起我吗?”
“良心?”江青山冷笑一声,眼里全是嘲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良心?陈芷兰,我忍你很久了。从安溪县到府城,你哪一天让我好过过?我温书你闹,我出门你闹,我回来晚了你还是闹。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我受够了。”
他说到“受够了”三个字,转身从柜子里取出纸笔,铺在桌上,提笔便写。陈芷兰看着他的动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冲过去按住纸,嘶声问:“你要干什么?”
江青山抬起头来,看也不看她,只把她的手一拨,说:“休妻。”
陈芷兰像被人抽干了力气,往后退了两步。
她扶住桌沿才没有摔下去,嘴唇青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江青山,你敢休我?当初若不是我爹帮你,你连童生都考不上!你用的每一文钱,住的每一间房,都是我陈家的!你有什么资格休我?”
“那你大可以回去找你那个好爹。”江青山把笔搁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语气里是说不出的讥诮:“看看他老人家知道你今天当街撒泼、坏了我的前程之后,还会不会替你出头。温同知的女儿,你当众把人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温同知要问罪,头一个饶不了你。”
陈芷兰哑口无言。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缩在桌角,像一只被拔了爪子的猫。
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刀,直直地抵在自己喉咙上,声嘶力竭地喊:“你休我?你休了我,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我死也不走!江青山,你别逼我!”
江青山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他慢慢把休书写完,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抬眼看她,说:“你想死,我不拦你。可你想清楚了,这世上最不想让你死的,只有你自己。别拿你的命来威胁我,没用的。”他说完便越过她,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忽明忽灭。陈芷兰举着剪刀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像一具没了魂魄的空壳。
门外,江青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一次也没有回头。黑暗中,剪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