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珝发出了一声冷笑。
勾结乌勒,里通外番。
如果这也叫小买卖,那什么才算大买卖?
不过,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
林珝只把这些话放在心里,并未表露。
竹亭再次陷入平静,只有松木在铜盆里爆出噼啪的轻响。
王伦盯着林珝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个话题,打破沉默道,“林统领的父辈,可有人在军中任职?”
“没有。”林珝坦诚地迎上他的目光。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
王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有军中背景,没有世家根基,光凭一个泥腿子出身,就能率领几百人的队伍攻下青石关,还逼得拓跋烈在白河谷丢了性命?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心里重新掂量着什么,随后放下茶盏,开口一笑,
“以林统领的才干,若是出身行伍世家,此刻至少已是千户之职。”
若能入边军效力,守一方城关、领一营精锐,未尝不能封妻荫子。
“可现在却屈身于山寨之中,与一群亡命之徒为伍,岂不是可惜了这副身手?”
林珝没有接话,猜到必有下文。
果然,王伦话锋一转,笑容热情了不少,
“本官在兵部挂职多年,也认识不少有真本事的年轻人。若是你有意投效朝廷,本官可以替你作保。”
虽不敢说高官厚禄,但一个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还是把握的。
林珝微微张嘴,倒是颇为意外。
正六品的武官,放在边军里已经是能独领一营的级别了。
这份价码对于一个山寨头目来说,不可谓不重。
王伦却会错了意,偏头说,“怎么,林统领是嫌本官给的官职太小?”
虽然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微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施舍的意味。
自己是什么身份?当朝兵部尚书之子,北境监军,正四品的兵部郎中。
以他的地位,亲自开口招揽一个土匪头子,已经是纡尊降贵。
要不是顾忌林珝可能掌握了莫掌柜交代的罪证,他根本不会接近林珝。
林珝麻木道,“多谢盛情。不过,我对给别人当狗的事,实在没什么兴趣。”
“林统领,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伦笑容一僵。
竹亭外面,几个护卫同时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林珝身上。
林珝平静如常,“关外生活自由自在,而朝廷的局势实在他复杂了,那不是我向往的生活。”
“可偏安一隅,似乎不是长久之计。”
王伦负手立于亭中,语气中压迫感十足,看似为林珝谋后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你占据的青石关,虽说收拢了些流民,可满打满算不过数千人。其中真正能打仗的,怕是连一千都不到。”
光凭这点人马,拿什么跟朝廷抗衡?
这是眼看招揽不成,改威胁了吗?
林珝不急不缓道,“王公子误会了,我从来没想过跟朝廷抗衡。我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罢了。”
王伦发出一声轻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青石关是我大齐的边防要塞,你既无官职,又无军籍,凭什么占据那里?”
本官可是听说,你不仅在关内屯粮扩建,还在招募乡勇、偷偷练兵。
“林统领,私自募兵、占据军镇,这可是谋反之罪!”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当然,只要你愿意接受本官的提议,在边军里挂个正式的职衔,那青石关就是你的防区。”
到时候林珝练兵也好、屯粮也罢,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想的够周到啊。
可惜,这家伙的话根本就不足以采信。
林珝摇头依旧不置可否,“好意心领,但这条路并不适合我。”
当今朝堂吏治腐败,官场黑暗,他可不想搅进这潭浑水里。
更何况,王伦的招揽绝非出于好心,无非是想用一顶官帽子把自己拴住,从此变成王家在北境的又一条看门狗。
“林统领,这是打定主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王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放下酒杯,面朝林珝站定。
亭外的几个护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朝亭子围拢过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林珝扫了一眼那些逼近的护卫,连站都没站起来,“王公子,这是干嘛?”
王伦彻底失去了耐心,“你一个山匪,擅自屯兵、抢占军镇,现在又不服从朝廷招揽,本官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林珝笑着拍衣服上的褶皱,同样起身,“王公子这话说得不对。”
青石关是他从乌勒人手里抢来的,怪只怪边军没用,给了我自己这样的机会。
何罪之有?
“强词夺理!”
王伦脸色阴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私募兵马就是谋逆!”
林珝却没有半分退缩,“马县令还在外面等我回去呢,你就不怕我那帮兄弟着急了,会干出什不理智的事?”
王伦毫不掩饰轻蔑,“一个小小知县的死活,还不值得本官挂心。”
以王家的权势,愿意替他们跑腿办事的人排着队都数不过来。
折了一个马县令,大不了再换一条狗。
“马县令的死活你不在乎,但这些东西,你总该在乎。”
林珝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叠供词,轻轻搁在石桌上。
王伦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莫掌柜的供词!
“一个边境奸商的供词,红口白牙胡编乱造,能证明什么?”
王伦没有去翻看,只是缓缓抬起头,盯着林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林统领,本官好意招揽,你却伪造供词,试图构陷朝廷命官。”
单凭这一条,本官现在就能将你当场格杀!
林珝伸手把供词从桌上拈起来,慢条斯理地重新叠好,
“王公子,动手之前,我劝你先想清楚后果。”
这样的供词,他已经让人誊抄了几十份。
如果林珝今天回不去,明天一早,这些供词就会像雪片一样飞进郾城。
“你能堵住衙门的嘴,却挡不住悠悠众口。”
更何况,郾城守将似乎和王家并非一条心。
倘若真闹到民怨沸腾,这些供词落到郾城守将手中,后果就不得而知了。
“你在威胁我?”
王伦的表情在一点一点地凝固。
“不是威胁,是事实。”
林珝平视着对方的双眸,
“我知道王家权势滔天,不要我说这个小小的土匪,就连身为地方大员的赵知州,也因为你一句话就沦为阶下囚……”
但,你堵得住官道,却堵不住沸腾的民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