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说得满殿君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曾先开口。
盆速微微压低了嗓音:“臣刚刚得到密探来信,还未及禀报,咱们这次帮天狼人去赤峰岭抢下的这批铁,原本是渤凉国备下,要送去宁朝云州一处叫‘落马坡’的地方。”
“那落马坡互市的东家,是大宁边军里一个唤作‘周起’的千户。”
乌延磐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他听着有些耳熟。
“周起?”乌延磐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不是前几日遣使来的那个, 最后说他的使者从石喉塞逃了的?”
“正是此人。”
盆速点头,“据传,这人如今还把持着苍牙堡。”
乌延磐鼻子里冷哼一声:“落马坡孤知道,在云州西边,苍牙堡在平津西北。这两处,分属大宁两路军的辖区。他区区一个千户,手能伸得这般长?”
“这其中的弯绕,臣也尚未摸透。”
盆速面露难色,“只是近几个月来,南边关于此人的传闻实在太多,真假难辨。但有一桩事,臣却是确信的。”
盆速抬眼看向乌延磐:“上个月,特穆尔借了咱们铁骊的道,去兜韩岳的后路。结果非但没占着便宜,反倒损兵折将,铩羽而归。那日将特穆尔打得丢盔弃甲的,就是这个周起。”
乌延磐摸了摸下巴上硬硬的短茬。
“就算特穆尔曾在周起手里吃过亏,可防这么一个大宁的千户,用得着兴师动众,拉来七八千骑兵?”乌延磐冷笑,
“这批铁,左不过再有两日,便能运进铁砂堡了。”
站在另一侧的合札早按捺不住,扯着粗嗓门嚷道:
“南边的宁狗都是些没卵子的怂包!周起再怎么凶悍,铁料都已进了咱们铁骊,借他几个胆子,他敢带人来抢?依我看,天狼人定是有诡计!”
盆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合札,反而附和道:
“国主。不管周起敢不敢来,天狼人这七八千铁骑,说要入我铁骊腹地。这支兵马,咱们不可不防。”
合札一拍胸甲:“大相这话,俺听着顺耳!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狼人也绝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说来护铁,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乌延磐看着阶下两个难得统一口径的重臣,沉声问:
“你们以为,当如何防?”
盆速抚了抚山羊须,略一思忖:
“国主,依臣之见。这特穆尔既打着盟友的旗号来,咱们自然不能闭门谢客。不若让合札将军,领一军去‘断狼口’外迎上一迎。确保三王子入境的安全,彰显我铁骊的盟友之谊。”
“好!”合札大眼一瞪,“国主!给俺三千精兵。俺去‘断狼口’迎他。只要合札在,他特穆尔休想在咱们铁骊放肆!”
“不光要迎。”
盆速转向乌延磐,继续道:“他这七八千人马每日的人吃马嚼,不可一次供给充足。咱们供粮草,必须得捏紧了分寸。每日一供,绝不多给一粒粮一束草。只保他们有口吃的便是。如此,这支大军的命脉,便攥在了咱们手里,量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另外,”盆速顿了顿,“运铁的马队那边,也须得知会一声,让他们警醒些。莫要生出乱子。”
乌延磐重新靠回椅背,缓缓点了点头。
“就依大相所言。合札!”
“末将在!”
“即刻点兵三千,去‘断狼口’。替孤护好天狼三王子殿下!”
......
日轮斜坠。
铁骊王宫。
群臣早已散尽。
空旷的偏殿内,两排黄铜火盆驱散了些许初夏的微凉。
乌延磐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粗麻单衣,连外袍也未披,左手扶着铁錾,右手攥着短柄铁锤,对着块半人高的青灰石料,一下接一下地凿下去。
他是铁骊国主,骨子里却依旧留着铁骊石匠敲石凿岩的旧习。
只要遇上心烦气躁的事,他不愿听大臣在耳边鼓噪,只爱一个人躲在这偏殿里,听这铁锤凿击的响声。
“叮!”
“叮!”
乌延磐抹了把额角的汗,刚举起铁锤。
“国主!不好了!”
一名通传官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
乌延磐手一抖,铁锤偏了半分,擦着石料砸出一串火星。
“慌什么!天塌了?”乌延磐转过头去。
“国主……”通传官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格里城……格里城主之子贺锋,带着贺真城主的尸首,已经到了东门外了!”
“当啷!”
乌延磐手中的铁锤脱手,砸在自己的脚边。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撑住身旁的岩石才堪堪站稳。
“什么?!”乌延磐怒睁双目,“贺真死了?!”
“千真万确!”通传官以头点地。
“放屁!”
乌延磐一把揪住通传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贺真是我铁骊第一勇士!他只长孤三岁,正值虎狼之年。一身铜皮铁骨,怎么会死?!”
乌延磐面皮紫涨,眼里几乎迸出火来。
贺真不仅是一城之主,更是自幼便跟着他在山里开石打猎,帮他把这铁骊江山坐稳的兄弟。
通传官苦涩地看着乌延磐。
“他是得了什么急症?莫不是一时闭了气,人在哪里?快抬进来!去叫医官!”乌延磐连声喝道。
通传官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哑声道:
“不……不是病死。”
“是天狼人!是被天狼人杀的!”
乌延磐揪着衣领的双手僵住。
他一把甩开通传官。
“快!备马!给孤备马!”
乌延磐转过身,穿着沾着石粉的单衣,朝着殿门外狂奔而去。
……
乌延城,东门外。
宫廷禁卫将两旁封堵得严严实实。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内传出。
乌延磐只穿着粗麻单衣,打马如飞,一头扎出城门洞。
后头,大相盆速等文武群臣,也正提着袍摆,满头大汗地相继赶来。
城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口用粗木拼就的简易棺木。
乌延磐一眼便瞧见站在棺木旁的贺锋。
贺锋身上已换了件干净些的袍子,只是左肩到胸前裹着的白布,仍从裂开的领口里露出一角。
脸被风沙和血污糊得不成样子,额角、面颊尽是擦破的皮肉。
他披头散发,单手扶着棺木边沿,站在那里,身子兀自打晃。
“吁!”
乌延磐猛勒缰绳,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在黄土道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