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攥着微颤的戟杆,眉头敛作一处。
“因为你这杆戟,只认前头。”
薛半截停在他面前,“你叫‘破阵’,便以为破的,就是眼前横着的那道硬阵?错了。”
老头子摇了摇头,“老夫那九式,早便全数传与你了。今日,老夫再教你这最后一层。一层口诀里没有的。”
薛半截伸出手去,搭在戟锋下端,顺着力道往下压,直到那新月形的戟刃点在了满是灰土的地砖上。
“真到了这阵布在四面八方的时候。”薛半截盯着周起的眼睛,
“前头是人家特意画给你看的。”
废库里静极了。
梁上的一缕蛛网吃不住风,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你在北境打的仗,阵都在明处。天狼人在前,城在后,你只管往前捅,捅穿了就是活路。所以你的破阵,越练越快,越练越直。”
“可京城那地界……”
薛半截拿指节敲了敲垂在地上的戟刃,
“阵在四面。他不拦你,他引你。他给你敞开一条道,两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你顺着他指的路捅进去,越捅越顺手,越捅越觉着威风。”
“待你捅到了头,才会恍然大悟。那条道,根本就是这大阵的阵眼,是人家留好了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你自个儿往里钻!”
周起的手,在戟杆上慢慢收紧。
“那依师傅的意思。”周起抬眼,“四面皆阵,这戟,便刺不出去了?”
“出!”
薛半截老眼一瞪,怒道,“戟是百兵之霸!老子几时教过你,手里握着戟,还要把手缩回袖子里去!”
老头子劈手自周起手中将旧戟夺了过去。
他身子往库房中央一站。
没有屈膝,没有沉腰,连半分蓄势的架势都不曾有。
老头子就随随便便地立在原处,戟尖点地,身子微微伛偻着,活像个田间歇气的老农。
可周起立在一旁,看着看着,后脊梁上竟一点点渗出冷汗来。
他看不出这老头子下一招,究竟要往哪处去。
前?左?后?
老头子全身上下,寻不到一处皮肉在发力。
可偏生这没动作的躯壳里,四面八方、每一个关节都在透着随时暴起的杀机。
半晌。
薛半截身子一松,慑人的气息消散无踪。
他把长戟往墙角一靠,转身道:“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周起长长地吁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师傅方才这一站,心里没有‘前’。”
“对喽。”
薛半截走回榻沿坐下,端起酒碗,“一念无前。老夫从前教你这四字,说的是心里莫生怯退。今日老夫把这词掰开了,真到了这四面皆阵的地方,‘无前’,便是心里头连这‘前’字,都得干干净净地扔出去。”
“人家画出来的‘前’,不是你的‘前’。你这杆戟往前头戳,为的是护住身后的人。你那婆娘在,你的‘前’便系在她身上。你手底下的弟兄在,这‘前’就担在弟兄身上。”
老头子看着他:“若是哪一日,这四下里全折损干净了,只剩你周起孤身一人。那你两只脚踩着的那块地儿,就是你的‘前’。”
薛半截一仰脖子,将酒灌尽。
“戟随人走,不随阵走。你记实了,阵是死的局,人是活的命。他们在庙堂上布得再密不透风,算得再阴绝深沉,总有一桩变数,他们算不到。”
“哪桩?”周起问。
薛半截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褐的老牙,手指虚点了周起两下。
“你敢不敢,把桌子掀了。”
“在沙场上,这叫破阵。到了那人堆里,这叫不按他们的谱子唱。他要给你递刀,你偏向他讨茶。他若摆下一桌好席面等你,你偏一把火烧了他的中军帐。”
老头子把碗重重磕在案上:“你只要记死一条。什么时候你顺着人家铺好的道,走得最舒坦、最觉着得心应手。什么时候,你就该立马停住脚,伸手摸一摸自个儿的后脖颈子,是不是还长在原处。”
周起走回凳子旁落座。
好一阵子,没出声。
片刻后,周起抬起手,提起酒坛,将两只空碗悉数满上。
他双手端起其中一只,稳稳地递到薛半截面前。
“师傅。这碗酒,徒弟在心里记死了。”
“记死就好。”薛半截单手接过,碗口一倾,闷闷碰出一声钝响。
一坛子老酒,不消多时便见了底。
周起放下瓷碗,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他却未急着转身。
周起往后撤开半步,理平了襟角的褶皱,迎着竹榻上的老卒。
双膝一曲,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额头触在满是尘土的青砖上,磕出一声沉响。
薛半截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作什么妖。”老头子赶忙把脸别过去,借着碗底那最后一丁点残酒掩住了半张脸,“老夫这把骨头还没散架呢。”
周起直起身,拿手拍了拍膝头的灰,平静道:
“师傅传我戟法,教我在杀阵里头寻活劲。今日又教我这一层。徒弟入您门下至今,还不曾正经给您磕过头。这个头,是早欠下的,不是今日才有的。”
“滚吧,滚吧。”
薛半截不耐烦地挥手,两眼只管盯着上头积灰的横梁,“婆婆妈妈的,没点当将军的样子。”
周起不再多言,转过身,迈步朝外走去。
“小子。”
身后,传来老头子低缓的声气。
周起停在门槛前,回头望去。
薛半截依旧拿眼望着那房梁,像是在同哪根朽木说话:
“把你那杆画戟留下。进了京师,带这显眼的兵刃太招祸。老夫替你养着它。没事上上好油,把刃口磨得利些。”
“等你这趟回来,它出锋,得比你走的时候更快。”
周起看了那张枯瘦的侧脸片刻。
“好嘞。”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废库里又归于幽暗。
薛半截从竹榻上缓缓起身。
他拿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两扇合紧的门板,许久,未曾移开。
老头子慢吞吞地捡起两只空碗,摞在一处。
摞到一半,手下一顿。
他又把周起用过的那只碗抽了出来,端在手里。
老头子把嘴凑上去,就着碗沿上的残酒,自己抿了一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