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荆棘之路与两线作战

    八月底的SH,白日的暑气依旧蒸腾,但早晚已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陆家嘴新租下的写字楼里,“时光地产”的logo刚刚挂上前台背景墙,深灰色的金属字体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宁致君站在十七层的会议室窗前,看着楼下如织的车流。这间办公室视野极好,向东可见陆家嘴摩天楼群,向西能望见外滩的历史建筑轮廓。但此刻,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郑文斌,郑耀明的侄子,明耀地产的副总经理,如今被派来SH,与他共同主持十六铺项目的前期工作。

    “宁总,规划局那边又打回来了。”周涛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脸色不太好看,“说我们提交的‘十六铺历史街区保护更新概念方案’中,关于建筑高度和容积率的调整不符合最新控规。我和郑总都核实过,那个所谓的最新控规是上个月才内部通过的,而且修订内容明显是针对我们这个地块的特别限制。”

    郑文斌——现在大家都叫他郑总——走过来拿起文件,快速浏览后眉头紧锁:“建筑限高从24米降到18米,容积率从1.8调至1.5……这是要把项目的经济可行性直接掐死。谁主导的修订?”

    “规划局总规处,王劲松处长。”周涛说,“我托人打听过,这个王处和‘海建集团’走得很近。海建是本地老牌开发商,之前也对十六铺地块表露过意向,但他们的方案是拆掉重建高层住宅,被市里以破坏历史风貌为由否了。现在看来,他们是自己吃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好好吃。”

    宁致君转过身,接过文件。他没有立刻看,而是走到白板前。白板上是十六铺地块的详细规划图,各种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功能分区、交通流线、景观节点。这是他们团队加班半个月的成果。

    “不止规划局。”会议室门又被推开,李明拿着另一份文件进来,脸色更差,“建委那边也卡住了。说我们申请的‘历史建筑保护性利用试点’资格,需要补充十七项材料,其中包括五份需要市级文保单位出具的专业评估报告。郑总托人问了,正常流程这类报告最快也要两个月,现在他们要求我们三周内补齐。”

    “也是海建在背后?”郑文斌问。

    “不止。”李明摇头,看向宁致君和郑文斌,“我听到一些风声,有几家本地企业私下组了个非正式的‘沪上地产联盟’,放话说要不欢迎外地公司,特别是像我们这样年轻的公司来抢食。海建是牵头人之一,据说他们在酒桌上扬言,要让我们‘知难而退’。”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室内的空气有些凝滞。周涛和李明看着宁致君和郑文斌,等他们的决定。

    宁致君走到白板前,拿起黑笔,在“海建集团”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里拉出几条线,分别指向“规划局王劲松”、“建委审批科”、“文保单位”。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网。

    “这是第一波。”宁致君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行政程序上卡我们,拖慢我们的节奏,增加我们的成本,试图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因为无法按时完成前期工作而失去投标资格。”

    他顿了顿,在黑板的另一边写下“招投标”三个字,然后用笔重重圈了起来:“我判断,如果他们这第一波阻力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那么在最后的关键时刻——项目正式招投标的时候,他们会有更大的动作。串标、围标、甚至利用本地优势在评标环节做手脚……都有可能。”

    郑文斌走到白板前,抱着手臂,神色凝重:“宁总分析得对。我在武汉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地方保护主义在哪里都存在,只是上海这样的市场,手段会更隐蔽、更‘合规’。叔让我来,也是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出。”

    他看向宁致君:“宁总,你说怎么办?是动用一些资源去疏通,还是……”

    “现在去疏通,时机不对,姿态也不对。”宁致君摇头,眼神渐渐变得锐利,“他们会认为我们示弱,或者认为我们想用歪门邪道,反而更看不起我们。既然避不开,那就正面迎上去,劈开。”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在场几人:“郑总,周涛,李明,我的想法是:既然他们想用规则、用程序玩死我们,那我们就用更高的专业水准、更极致的方案、更无可挑剔的合规性,让他们无隙可乘。我们要做的方案,要超前到让他们那些针对性的限制条款显得短视可笑,要优秀到让主管部门无法因为任何本地压力而拒绝我们。”

    郑文斌看着宁致君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点了点头:“我同意。叔说过,上海认实力,也认规矩下的创新。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看实力。需要我怎么配合?”

    “郑总,您在政府沟通和本地资源协调上经验丰富,规划局、建委那边程序性的博弈,请您多费心。”宁致君快速分配任务,“周涛,李明,我们重新做方案。不是修改,是重做。从最底层的价值逻辑开始重做,做到极致。”

    接下来的半个月,宁致君带着核心团队开始了高强度的工作。他重新定义了十六铺项目的价值内核: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房地产项目,而是“上海城市记忆的当代转译与活化平台”。方案深度挖掘了地块内每一条弄堂、每一栋有故事的老建筑的历史,将非物质文化遗存(如糖坊弄的制糖工艺记忆、棉阳里的纺织往事)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的现代文旅内容。在新老建筑的对话处理、商业模式的创新(从租赁到策展式内容运营)等方面,都提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构想。

    白天,他和团队泡在办公室、设计院、调研现场;晚上,他研读上海近年的土地出让档案,分析潜在对手的招投标策略。郑文斌则利用明耀地产的平台和自己在行业内的经验,稳妥地应对着各个政府部门的“关切”,化解着程序上的刁难。

    然而,阻力比预想的更顽固。八月底,当一份几乎无可挑剔的新方案提交后,反馈依然迟缓。与此同时,WH理工大学开学了。

    宁致君不得不暂时返回WH。大二开学,课程压力明显增大,《项目管理》、《工程经济学》、《合同法》等专业课接踵而至。他人在教室,心却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在千里之外的SH。手机频繁震动,是周涛、李明、郑文斌发来的各种工作消息。他只能在课间、在深夜处理。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午,宁致君在图书馆接到赵静从SH打来的紧急电话。他们拟合作的一家关键设计事务所突然变卦,坐地起价。

    “……对方说我们的方案理念太超前,落地风险高,要加价30%作为风险保证金。”赵静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愤怒,“这分明是看我们年轻,又是外地公司,在拿捏我们。郑总正在和他们老板谈,但情况不乐观。”

    宁致君走到图书馆楼梯间,压低声音,思路清晰:“赵姐,告诉郑总,可以谈,但我们的预算和合作框架原则不变。你同时立刻启动备用方案,联系名单上的B计划和C计划设计团队。上海不缺有眼光、有追求的设计师。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我们看重专业和理念契合,但绝不接受胁迫。愿意和我们一起创造标杆的,我们倾力合作;只看眼前利益的,好走不送。”

    挂了电话,宁致君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学业与事业,像两辆高速行驶的列车,都需要他驾驶,而他快要力不从心了。这样下去,要么SH的项目因他精力不济而出纰漏,要么WH的学业一塌糊涂。

    不行,必须破局。

    他想起了一个人——杨文斌教授。

    没有犹豫,宁致君立刻走出图书馆,朝土木学院的办公楼走去。他知道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但他需要帮助,需要为这异常紧张的“两线作战”争取一个合法的缓冲空间。

    在杨文斌教授的办公室外,宁致君稍稍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响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杨教授正伏案工作,抬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小宁?开学挺忙的吧,怎么有空过来?坐。”

    “杨教授,打扰您了。”宁致君在对面坐下,没有过多寒暄,他知道杨教授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天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帮帮我。”

    杨文斌放下笔,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宁致君,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重。遇到什么难事了?小郑和我说你们SH项目的想法挺好的啊,怎么啦,是SH那边不顺利?”

    “上海的项目遇到一些本地阻力,但我们在应对,那是商业上的挑战,我有心理准备。”宁致君坦诚道,“我现在最大的困难是时间和精力的分配。大二课程很重,而上海的项目又到了最吃紧的前期攻坚阶段。我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两地奔波,精神高度紧张。我担心长此以往,不仅项目可能出错,学业也会彻底垮掉。”

    杨文斌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你的想法是?”

    “杨教授,我知道学校有规章制度,学生当以学业为重。”宁致君坐直身体,目光诚恳而坚定,“但我做的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它关乎一个历史街区的命运,关乎一个团队的努力,也关乎我能否抓住这个时代给予的机会。我想请求您,能不能帮我向学院、甚至向学校说明一下我的特殊情况?我不求特殊照顾,只希望能获得一定的课程选择和时间安排上的灵活性。”

    他顿了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承诺:“我可以保证,所有必修课按时参加,所有作业和考试绝不缺席、绝不抄袭,成绩确保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我自愿放弃所有特殊安排,接受学校任何处分。同时,我可以定期向您汇报我的学业和项目进展。”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杨文斌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十岁的学生。他想起宁致君在WH做的那些事,想起郑耀明对这个年轻人的赞赏,想起他家里那个令人眼前一亮的设计。

    “你需要多少时间?”杨文斌缓缓问道。

    “如果可能,我希望每周能有两天左右相对完整的时间用于处理上海那边必须我亲自决策的事务,其他时间我保证全心投入学习。”宁致君谨慎地说,“具体可以按课程表协商,尽量不影响主课。”

    杨文斌沉思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小宁,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学校的规章制度不是儿戏。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做的事情,确实不一般。你能做出这样的保证,也说明你认真思考过。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主管教学的陈副校长。他是我大学同学,为人开明,也重视学生的多元化发展。但成与不成,我不敢打包票。而且,你必须记住,学业是你的根基,绝对不能塌。这不仅关乎你的前途,也关乎我和刘老师对你的信任。”

    “我明白,杨教授。谢谢您!”宁致君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跟着杨文斌走在去往行政楼的林荫道上,八月底的阳光依旧灼热。宁致君知道,即便副校长那里通过了,这也只是为他赢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真正的战斗——无论是在SH应对本地势力的围剿,还是在WH应对繁重的学业——都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为自己争取到了继续两线作战的资格。既然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那就像他对团队说的那样:既然避不开,那就劈开斩开,何惧之有?

    他握紧手机,那里面,是SH的战场,是价值与理想的博弈,是他必须拿下的阵地。而这里,是校园,是知识的殿堂,是他不能丢弃的基石。

    两线作战,那就战吧。他十九岁,有重来一次的先知,有并肩作战的伙伴,有望向他伸出援手的师长,更有无论如何都要守护的人和未来。

    他有什么好怕的?

    宁致君抬起头,看着前方行政楼在阳光下肃穆的轮廓,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跟上了杨教授的背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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