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WH理工大学行政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棕色的会议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宁致君坐在长桌一侧,杨文斌教授坐在他身边。对面,是主管教学的陈副校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学者,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宁致君刚刚递上去的材料。
那是“时光地产”十六铺项目的商业计划书摘要,以及宁致君个人的学业保证承诺书。
陈副校长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小宁同学,”陈副校长终于开口,放下材料,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宁致君脸上,“你的情况,杨教授跟我大致说了。十九岁,大二,在WH有成功的房地产投资项目,现在要进军上海,做一个历史街区更新项目——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你知道学校的规章制度。学生,尤其是本科生,第一要务是学习。你这样的请求,在WH理工大学的历史上,几乎没有先例。”
宁致君坐直身体,迎向陈副校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沉稳:“陈校长,我明白学校的规定,也理解您的顾虑。我提出这个请求,不是想搞特殊化,更不是轻视学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知道学业的至关重要,也知道上海项目的千头万绪,才不得不寻求一个平衡的方案,避免两头落空。”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向您和杨教授保证的学业底线,是我反复衡量后确信可以守住的。至于上海的项目,它不仅仅是一个商业投资。它关系到一片历史街区的未来,关系到我们团队数十人这几个月的心血,也关系到我们WH理工的学子能否在更大的舞台上证明自己的能力和价值。这个机会,我不想因为无法兼顾而错过,更不想因为精力分散而做砸,那才是对所有人付出的辜负。”
陈副校长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杨文斌教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老陈,小宁这孩子我了解,不是那种好高骛远的。他在WH做的那个项目,现在成了标杆。这次上海的事,郑耀明——就明耀地产那个郑董,你也听说过——能跟他合作,本身也说明了他的能力和可靠性。”
“郑耀明……”陈副校长重复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那份计划书,翻到某一页,目光停留在“十六铺历史街区保护更新”那几个字上。
又过了漫长的半分钟,陈副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他看着宁致君,眼神变得复杂,最后叹了口气。
“按理说,我不该开这个口子。”陈副校长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杨教授为你作保,你做的事也确实……不一般。这样吧,原则上我可以同意你的请求,给予你一定的课程安排灵活性,具体细则由杨教授和你、还有你们学院教务沟通确定。你必须严格遵守你的承诺,学业一旦出现滑坡,这个特许立即终止。”
“谢谢陈校长!我一定做到!”宁致君心中一松,立刻郑重承诺。
“别急着谢。”陈副校长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既然要帮你,那就帮到底。你那个项目是在上海吧?搞历史街区更新,肯定要过规划和住建的关。”
宁致君和杨文斌都愣了一下。
陈副校长拿起桌上的电话,翻了一下通讯录,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换上了轻松熟稔的语气:“喂,小张啊,我,老陈,陈老师。对,在WH。有件事想跟你打听打听……你是在SH住建委对吧?”
宁致君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陈副校长竟然在SH住建系统有直接的关系。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陈副校长笑着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学校一个特别优秀的学生,叫宁致君,在你们那边参与一个历史街区更新的项目,遇到了点程序上的困难。对,年轻人想做事,不容易。我的意思是,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抽空见见他,听听他的方案?不用特别照顾,就按规矩,给个公平汇报的机会就行。你也知道,你们上海本土力量强,年轻人初来乍到,怕是连门都摸不着啊……哈哈哈,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又聊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推给宁致君。
“张为民,SH住建委城市更新处的科长。是我的学生,很多年前了,人很正派,也有能力。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你去了上海联系他,就说我让你找他的。记住,”陈副校长看着宁致君,眼神严肃,“我只是让他给你一个公平汇报的机会,不是让他给你开后门。你的方案到底行不行,最终能不能成,还得靠你们自己的真本事。我们WH理工的学生走出去,要赢得堂堂正正。”
宁致君接过那张便签,感觉薄薄的纸片有千钧重。他站起身,向陈副校长深深鞠了一躬:“陈校长,杨教授,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我一定不会给学校丢脸。”
两天后,宁致君再次站在了上海的土地上。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便签,心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望。
按照约定,他在SH住建委附近的一家清雅的茶馆,见到了张为民科长。张科长四十多岁,穿着简单的POLO衫,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更像一个学者而非官员。见到宁致君,他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年轻,但很快掩饰过去,态度客气而保持距离。
“小宁是吧?坐。陈老师跟我提过你,说你很优秀。”张为民示意宁致君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你的项目资料,我也粗略看了一下。理念很新,保护与更新的结合点找得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放下茶壶,看着宁致君,语气变得坦诚而直接:“小宁,陈老师是我的恩师,他开口,这个忙我肯定要帮。所以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的方案再好,在目前的形势下,可能连上规委会评审的资格都拿不到。”
宁致君的心微微一沉,但表情依然平静:“张科长,我明白。我们来上海这段时间,已经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就好。”张为民点点头,对宁致君的沉稳反应有些赞许,“‘海建’那边,还有他们那个小圈子,在这个领域经营了很多年。规则、人脉、对流程的熟悉程度,都不是你们能比的。他们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不合适’的方案,在初期就被淘汰出局,甚至都到不了我这里。”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陈老师让我给你一个公平汇报的机会,这没问题。我可以安排你向我们处长做一次专题汇报。但我要提醒你,这只是一个机会,不是保证。而且,即便处长认可,上面还有委领导,还有规委会那一关。每一步,都可能有人设置障碍。”
宁致君安静地听着,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张科长,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实话,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陈校长和您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已经非常感激。我来上海,是想踏踏实实做点有价值的事,不是来走捷径的。汇报的机会,我会全力以赴准备。至于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而真诚:“无论成与不成,您和陈校长的这份情谊,我都记在心里。我现在年轻,能力有限,可能暂时无法回报什么。但请您相信,我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人。今天您伸出的援手,他日若有机会,我一定会用恰当的方式,表达我的感谢。”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情有义,既表明了接受帮助的感激,也暗示了未来可能的人情回馈,又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可能让双方尴尬的承诺。张为民听着,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成熟、通透。
“好。”张为民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那你就好好准备。汇报时间我安排好了通知你。至于别的……”他意味深长地说,“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如果你们的方案真能打动我们处长,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他在委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离开茶馆时,宁致君的心情复杂。一方面,通往核心决策层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另一方面,前路的艰难也看得更加清楚。这确实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胜负远未可知。
刚回到临时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齐亚恒——佰盛的老总。
“宁老弟!”齐亚恒的声音洪亮,带着调侃,“你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是舒服啊!WH的生意不管,上海的滩头也抢得风生水起,把我们这些老哥哥忘到脑后了吧?”
宁致君苦笑,走到窗边:“齐哥,您就别取笑我了。我这边是焦头烂额,天天在火上烤。分身乏术,对不住对不住。”
“知道你在打仗。”齐亚恒笑道,“所以老哥我来给你送温暖来了。怎么样,最近有没有空?我过两天正好要去上海办点事,咱们哥俩聚聚,喝一杯,顺便……给你个惊喜。”
“惊喜?”宁致君有些意外。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惊喜”都可能是变数。
“来了你就知道了,保证是好事!”齐亚恒卖了个关子,“就这么说定了,我到了联系你。好好干,老哥看好你!”
挂了电话,宁致君摇摇头。齐亚恒是个性、情中人,也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这时候来上海,恐怕不只是“聚聚”那么简单。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宁致君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就亮了,是言盛夏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上出现言盛夏带着担忧的俏脸。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衣,背景是宿舍。
“你脸色好差。”她第一句话就说,眉头微蹙,“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睡觉?”
“还好,就是有点累。”宁致君对着镜头笑了笑,想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
“你别骗我。”言盛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心疼,“我估计……上海那边肯定很忙,要不你也不会直接过去。你现在每天压力这么大,还要兼顾学业……宁致君,我们才大二,你真的要让自己背负这么重的东西吗?万一……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她的担心是真切的。宁致君看着屏幕里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告诉她,不会失败,他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大势所趋。他想告诉她,这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世记忆在具体而微的商战和人脉博弈中,能提供的先知优势是有限的。SH这一局,他是在用全部身家、用未来的信誉、用团队的希望去赌。郑耀明之所以那么快同意合作,正是因为看中了他“年轻敢闯、愿意承担前期风险”这一点——成了,大家一起分享胜利果实;败了,他宁致君是损失最大的那个。
“没事的,盛夏。”他最终只是温柔地笑着,声音放得很轻,“风险可控,我心里有数。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每一步都走在计划上。你不用担心,好好上课,等我这边的项目稳定下来,就经常回去看你。”
“真的吗?”言盛夏将信将疑。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宁致君说,眼神温柔而坚定。
又聊了一会儿,言盛夏终于被哄得放心了些,催促他早点休息。挂断视频,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宁致君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SH不眠的璀璨灯火。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眼底那一丝无法完全掩盖的凝重。
陈校长的帮助,张科长的机会,齐亚恒的“惊喜”,言盛夏的担忧……所有的线索、压力、期待,都交织在这个初秋的夜晚。
他确实站在了“成王败寇”的关键一战的门口。前方是无声却凶险的战场,背后是他必须守护的人和承诺。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也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要漂亮地走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