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SH的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距离返回WH还有两天,宁致君正在“时光地产”的办公室里,与郑文斌、周涛、李明等人开项目启动前的最后一次筹备会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预示着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温暖。
会议进行到一半,前台小姑娘有些紧张地敲门进来,附在宁致君耳边低声说:“宁总,外面有位先生说要见您,他说他是‘海建集团’的副总裁,姓吴。没有预约,但态度很强硬……”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郑文斌皱了皱眉,周涛和李明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宁致君面色平静,对众人点点头:“你们继续讨论施工图深化的问题,我去见见这位吴总。”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扣子,迈步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男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圆滑笑容,但眼神锐利,像鹰隼一样打量着走进来的宁致君。
“吴总,幸会。我是宁致君。”宁致君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
吴总——吴建明,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又上下打量了宁致君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握了一下,一触即分。他的手干燥有力。
“宁总,年轻有为啊。”吴建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自己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听说,十六铺那块地,被你拿下了?恭喜恭喜。”
“运气好,方案和条件比较符合政府的要求。”宁致君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说。
“呵呵,运气?”吴建明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宁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那两亿两千万的自有资金,玩得挺漂亮。从G、D搬救兵?挺有本事。”
他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宁致君:“不过宁总,这里是上海,不是WH,更不是G、D。做生意,讲究个规矩,也讲究个……人情世故。有些饭,一个人吃,容易噎着。有些路,一个人走,容易摔跤。”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宁致君迎着他的目光,表情依然平静:“吴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建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十六铺这个项目,水深得很。历史保护,居民动迁,文保审批,市政配套……哪一个环节出点岔子,都够你喝一壶的。你们外地来的,人生地不熟,何必呢?我们‘海建’在上海几十年,朋友多,路子熟。如果宁总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你们出方案,我们出资源,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这是先威胁,再利诱。典型的江湖套路。
宁致君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谢谢吴总的好意。不过我们既然敢来上海,敢拿这个项目,就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合作的事,恐怕要让吴总失望了。我们有自己的团队,也有自己的做事方法。”
吴建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按灭烟头,盯着宁致君,一字一句地说:“宁总,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势。上海滩这片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强龙,有时候也压不过地头蛇。别到时候,项目做不下去,钱打了水漂,灰溜溜地滚出上海,那可就难看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宁致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吴建明,眼神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平静。
“吴总,现在是法治社会,市场经济。能不能做好项目,靠的是专业、实力和诚信,不是别的。至于地头蛇……”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家乡有句老话,叫‘不是猛龙不过江’。我们既然过了江,就没打算轻易回头。项目,我们会做好。不劳吴总费心。”
吴建明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宁致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不是猛龙不过江’!宁致君,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回响。宁致君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眼神深邃。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吴建明气冲冲地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疾驰而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动了别人的蛋糕,必然会有反扑。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这么不加掩饰。
郑文斌、周涛等人听到动静,都从会议室出来,聚在会客室门口,面带忧色。
“宁总,没事吧?”郑文斌问。
“没事。”宁致君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预料之中的事。不过,我们要做点准备了。”
他走回办公室,拿出手机,拨通了曲正平的电话。
“曲哥,你在WH那边,能联系到的、信得过的退伍战友,现在有多少人?”
电话那头,曲正平愣了一下,随即严肃起来:“宁总,出什么事了?可靠的战友,我能马上联系到的有七八个,都是以前一个连的,知根知底,身手和品行都没问题。如果放宽点范围,十几二十个也能找到。”
“好。”宁致君说,“你挑六个最可靠、最能干的,立刻来上海。待遇按之前的两倍算,包食宿。工作任务:暂时负责我们公司的日常安全巡视,保证办公环境不受干扰。特别是防止有人来公司捣乱、威胁员工。”
曲正平的声音立刻变得凝重:“明白!我马上安排,最晚明天下午,第一批人就能到!”
“另外,曲哥,”宁致君顿了顿,“你考虑一下,如果我们成立一个正规的安保公司,专门为我们的项目和员工提供安全服务,同时也可以接一些外面的业务。人员就以退伍军人为主,你来做负责人。待遇、福利、培训,我们都按最好的标准来。你觉得可行性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曲正平有些激动的声音:“宁总!这……这当然好!我替兄弟们谢谢您!很多人退伍回来,找不到好工作,一身本事没处使。要是能有这么一个正经营生,还是老本行,大家肯定愿意跟着干!我保证,一定给您带出一支靠得住的队伍!”
“好,那你先着手准备。等人到齐了,我们详细谈。”宁致君挂了电话。
他不能找本地的安保公司,谁知道会不会和“海建”有什么牵扯。用自己的队伍,最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宁致君加速处理了手头紧要的工作,将日常运营和项目前期推进的具体事务,郑重地托付给了郑文斌。
“郑总,公司这边,还有和政府部门的日常对接,就辛苦您了。”在办公室,宁致君对郑文斌说,“有任何重要决策或突发情况,我们随时电话会议。我每周也会尽量抽时间回来一趟。”
郑文斌点头,神色认真:“宁总放心,这边有我。你回学校也抓紧把功课补上,两头兼顾不容易。这边有我和团队在,出不了大乱子。”
十一月底,宁致君终于回到了WH理工大学。
走进校园的那一刻,深秋的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图书馆的灯光温暖明亮,抱着书本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这一切熟悉而宁静的氛围,让宁致君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校园清冷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涤荡了不少。
回来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见言盛夏。
在法学院的教学楼下,宁致君等到了刚下课的言盛夏。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粉色的围巾,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抱着一摞书从楼里走出来。看见站在树下的宁致君,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小跑着过来。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嗯,回来了。”宁致君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牵起她微凉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想我没?”
“才没有……”言盛夏脸红红地小声说,但手指在他口袋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宁致君仿佛要把错过的校园时光都补回来。他推掉了大部分晚上的工作电话,把时间留给了言盛夏。
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是刚上映的爱情片。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宁致君握着言盛夏的手,放在自己腿上。电影演到男女主角接吻时,他感觉到言盛夏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呼吸也变轻了。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她睫毛紧张地扑闪着,脸颊的轮廓柔软美好。他忍不住凑过去,很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呀!”言盛夏低低地惊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脸迅速红透,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分明。她羞恼地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撒娇。
“大色狼……看电影呢……”她声音软软地抱怨,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他们去学校后街新开的火锅店吃饭。言盛夏不能吃辣,被辣得眼泪汪汪,嘴唇红艳艳的,不停地吸着气。宁致君笑着给她倒冰豆浆,用纸巾轻轻擦她鼻尖的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言盛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猛吃碗里的虾滑,耳根都红了。
他们最多的,还是在校园里散步。沿着梧桐大道,走过落满银杏叶的小径,在结了薄冰的湖边慢慢走。宁致君会跟她讲上海的事,隐去了那些威胁和争斗,只说他认识了一些很有实力的老板,项目进展很顺利。言盛夏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有时候走着走着,宁致君会忽然停下,把她拉到路边的树后,或者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她,然后低头吻她。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后来渐渐深入。言盛夏从一开始的僵硬不知所措,到后来会生涩地回应,但每一次都脸红心跳,结束之后总要握着小拳头在他胸口捶几下,骂一句“讨厌”,可眼波流转间,全是化不开的甜蜜。
这种简单纯粹的校园恋爱,让宁致君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九岁的青年,而不仅仅是“宁总”。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轻松和甜蜜。
周末,宁致君在WH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定了包间,请宿舍的三个兄弟和他们的女朋友吃饭。这事是李伟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透露的,说是要给宁致君一个“惊喜”。
当宁致君带着言盛夏走进包间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李伟、陈默、赵峰都在,每人身边都坐着一个女孩。
“老宁!嫂子!来来来,坐主位!”李伟咋咋呼呼地招呼,红光满面。他身边坐着一个短发、看起来很飒爽的女生,是体育学院的,叫孙悦。
陈默旁边是一个文静清秀、戴着眼镜的女生,叫林薇,是外国语学院的。赵峰的女朋友则是个活泼爱笑的圆脸姑娘,叫王萌,是经管学院的。
“可以啊你们!”宁致君笑着和言盛夏入座,打量着三位兄弟,“我才离开几个月,你们这效率够高的!一个个都名草有主了?”
“那必须的!”赵峰得意地搂着王萌的肩膀,“咱们宿舍也不能就你一个人脱单啊!是吧萌?”
王萌笑着拍开他的手,大方地跟宁致君和言盛夏打招呼。
菜上齐,酒满上。今天大家高兴,白的啤的都要了。宁致君也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跟朋友喝酒聊天了,他主动举杯:“来,第一杯,庆祝我们301宿舍,全员脱单!祝兄弟们和弟妹们,甜甜蜜蜜!”
“干杯!”众人笑着碰杯。
气氛很快就热烈起来。李伟说起他们新开的三家“四季茶语”分店,两家在大学城另外两所高校门口,一家开在了市中心的商业区,生意都火爆得不行。
“老宁,你是没看到,市中心那家店开业那天,排队排了五十多米!”李伟灌了一口啤酒,满面红光,“陈默写的那个创业计划书,被学院选送参加学校的创业大赛了,听说很有希望拿奖!咱们这项目,现在可是学校的明星项目!”
陈默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模式可复制,数据好看。而且宁致君当初定的那个‘空间+内容’的调子,确实比单纯卖奶茶有竞争力。”
赵峰则说起他和王萌是怎么认识的——就是在奶茶店帮忙时,王萌来买奶茶,手机没电付不了钱,他帮忙垫了,一来二去就好上了。惹得大家一阵起哄。
宁致君听着,笑着,心里暖暖的。看着兄弟们意气风发的样子,看着他们身边女孩们或爽朗或温柔的笑容,看着身边言盛夏在灯光下柔美的侧脸,他感到一种真实的、脚踏实地的快乐。
这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有奋斗,有友情,有甜蜜的负担,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此刻简单的欢聚。
他彻底放开了,和兄弟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白的、啤的,混着来。言盛夏担心地拉他衣袖,小声让他少喝点,他只是笑着拍拍她的手,说“今天高兴”。
喝到后来,宁致君也有些微醺了。他搂着言盛夏的肩膀,听着李伟五音不全地唱着歌,看着陈默和林薇低头小声说着什么,看着赵峰和王萌在玩猜拳,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放松、最肆意的笑容。
去他的商场博弈,去他的勾心斗角。此刻,他只是WH理工大学一个大二的学生,和最好的兄弟以及他们心爱的女孩在一起,喝酒,唱歌,吹牛,畅想着也许并不遥远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一晚,宁致君醉得很开心。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上海的压力,忘记了“海建”的威胁,忘记了那数亿资金的责任。他只是宁致君,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深秋的夜晚,和朋友们不醉不归。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依然要回到那个复杂的、充满挑战的世界。但至少今夜,他可以做一回真正的、无忧无虑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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