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晨光、密语与未来的阴影

    深秋周末的上午,阳光透过301宿舍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男生宿舍特有的、说不清是袜子还是泡面的隐约味道。

    宁致君是被窗外篮球场规律的拍球声和远处食堂隐约的喧闹吵醒的。宿醉带来的钝痛在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喉咙干得发疼。他眯着眼,适应着光线,耳边传来舍友们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和翻身声。

    李伟的呼噜打得最有节奏,像台老旧的鼓风机。陈默睡得最安静,只是偶尔咂咂嘴。赵峰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也快醒了。

    宁致君没急着起,就这么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经年累积的、有些斑驳的痕迹。昨晚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耳边,兄弟们红光满面的脸,女孩们羞涩或爽朗的笑,言盛夏在桌下轻轻握着他的手,灯光下她温柔关切的侧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鲜活的、热气腾腾的青春画卷。

    “呃……几点了……”赵峰含糊的声音从上铺传来,接着是摸索手机的声音,“我去……十点多了!这一觉睡得……”

    像是按下了启动键,宿舍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多了起来。李伟的呼噜停了,他咕哝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吵……再睡五分钟……”

    陈默最自律,已经坐了起来,摸到眼镜戴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都十点多了,赶紧起吧。昨天说好了今天去图书馆把那篇项目管理论文搞定的。”

    “急什么……”李伟把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眼看向对面下铺的宁致君,“老宁,醒啦?昨晚可以啊,白的啤的混着来,最后还能自己走回来,海量!”

    宁致君笑了笑,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行了,年纪大了,喝不动了。现在头还疼。”

    “得了吧你,才十九就说年纪大!”赵峰从上铺探下头,笑嘻嘻的,“不过老宁,你昨晚可是说了啊,等我们‘四季茶语’开到十家店,你就带我们搞个大的!到底啥大生意啊?神神秘秘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这里。李伟也来了精神,扒着床栏看过来:“就是!老宁,你这学期神出鬼没的,肯定不是在忙家里那点事。是不是又琢磨什么赚钱的门道了?带带兄弟们啊!”

    陈默虽然没说话,但也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询问。

    宁致君看着三张年轻而充满信任的脸,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上海的一切,十六铺的项目,与“海建”的暗战,G、D资本的介入,还有那数亿的资金……这些离此刻这个凌乱的男生宿舍,离兄弟们的校园创业,实在太遥远了,也太过沉重。他不想,也不能把那些复杂的博弈和压力带给他们。

    “是跟人合伙,在SH那边试着接触一个小项目。”宁致君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轻松,“主要是别人牵头,我就是跟着学习,投了点小钱,具体能不能成都还不一定呢。等有点眉目了,肯定跟你们说。现在啊,”他话锋一转,笑着指向李伟,“你们先把咱们的奶茶帝国经营好才是正经!十家店的目标,任重道远啊李总!”

    “这话我爱听!”李伟果然被带偏了,一拍床板,“李总!听着就带劲!等咱们真开成连锁,老子也弄个名片,上面就印‘四季茶语联合创始人兼CEO’!”

    “得了吧你,”赵峰笑着泼冷水,“还CEO,你先把你那高数补考过了再说吧!别到时候公司上市了,创始人是个高数挂科的,笑掉大牙!”

    “赵峰你找打是不是!”李伟抓起枕头就扔了过去,两人顿时闹成一团。

    陈默摇摇头,对宁致君无奈地笑笑:“他俩就这样。不过老宁,说真的,咱们这个奶茶店,现在势头真的很好。模式跑通了,现金流健康,学校和学院都很支持。我和林薇算了笔账,如果保持这个扩张速度和单店盈利水平,到毕业的时候,咱们几个说不定真能攒下第一桶不小的金。到时候,无论你是想继续读书,还是想干点别的,都有底气。”

    他的语气平稳务实,眼里有光。那是亲手创造价值的成就感,和对清晰可见的未来的信心。

    宁致君由衷地点头:“陈默,你们做得很好。真的。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咱们四个一起想、一起干的。能走到今天,全靠你们用心。我这边……杂事多,分担得少,辛苦你们了。”

    “说这个就见外了。”陈默摆摆手,“当初要不是你第一个拍板,投钱,定方向,哪有现在?咱们是兄弟,也是合伙人,各尽所能罢了。”

    宿舍里充满了轻松快活的气氛。阳光正好,窗外传来学生们去打球的呼喊,走廊里有人哼着歌走过。大家陆续爬起来,趿拉着拖鞋,抢卫生间,抱怨谁的臭袜子没洗,商量着中午是去食堂还是后街改善伙食。李伟和赵峰还在为昨晚谁的酒量更差、在女朋友面前更“怂”而互相调侃揭短。

    “赵峰你别装!昨晚是谁被王萌瞪了一眼,就乖乖把酒换成可乐的?”

    “你好意思说我?孙悦让你少抽根烟,你烟盒都直接上交了!妻管严!”

    “我那叫尊重!懂不懂!”

    宁致君笑着听他们斗嘴,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清醒不少。他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年轻,但眼神深处已有了些许不同痕迹的脸。十九岁,大二,有成功起步的事业,有同甘共苦的兄弟,有如花似玉、两情相悦的女友,有师长赏识,有资本青睐……似乎一切都在最好的轨道上,未来清晰可期,充满希望。

    他回到床边坐下,靠着墙壁,看着窗外的蓝天和摇曳的梧桐枝丫。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本该享受这份难得的悠闲和惬意。

    可是,一些更深、更沉重的东西,却不合时宜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2008。

    这个年份像一道巨大的阴影,倏地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举世瞩目的奥运盛典,向全世界展示一个崛起古国的全新面貌——那是无与伦比的辉煌与骄傲。

    可是,在这辉煌之前,在这2008年的春夏之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微微发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他只在新闻和网络上看过的、却因为重生而“提前知晓”的画面——山崩地裂,屋宇倾颓,烟尘蔽日,还有……无数被掩埋的鲜活生命,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一个城镇,几乎被从地图上抹去。

    SC,WCH,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

    具体日期、甚至具体时间,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不是历史书上一行冰冷的小字,那是他知道的、即将真实发生的、惨绝人寰的浩劫。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冲散了阳光带来的所有暖意。他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大,把正在穿鞋的赵峰吓了一跳。

    “老宁?咋了?尿急啊?”赵峰调侃。

    宁致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是尿急,是心慌,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他知道了。他明明知道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

    冲到电视台,对着镜头大喊“几个月后SC会大地震”?他会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写匿名信给地震局?先不说信能不能被看到,就算看到了,以目前的地震预测水平,谁会相信一个毫无依据的“预言”?只会被当作恶作剧或精神有问题。

    告诉身边的人?杨教授?陈校长?言盛夏?李伟他们?

    他几乎能想象他们听到后的反应——先是惊愕,然后是担忧地摸他额头,问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或者昨晚真的喝太多了还没醒酒。他们会劝他好好休息,甚至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没有人会相信。在灾难真正降临之前,任何超出认知的预警,都只会被归为臆想或谣言。这是人性的局限,也是他作为“先知”最深刻的悲哀和孤独。

    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知道”是否真的准确到可以预警。他只知道大概的时间、地点和惨烈程度,但具体到哪个乡镇,哪条断裂带,震源深度多少,烈度如何分布……他一无所知。模糊的预警,有时可能比没有预警带来更大的混乱。

    一股巨大的迷茫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刚才兄弟们描绘的美好未来,此刻显得那么脆弱,那么……虚幻。在真正的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奋斗、财富、情爱、梦想,似乎都轻如尘埃。

    “宁致君?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陈默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真不舒服?昨晚喝太多了吧?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没……没事。”宁致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感觉脸部肌肉有点僵硬,“可能就是……酒还没完全醒,有点反胃。歇会儿就好。”

    “那你赶紧躺下歇着。”李伟也凑过来,“要不要我去买点粥回来?”

    “不用,真不用。”宁致君摆摆手,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我静一会儿就好。”

    兄弟们将信将疑,但看他闭着眼似乎不想说话,也就没再追问。只当他是宿醉后正常的难受,互相使了个眼色,放轻了动作,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让他睡会儿吧。”

    “就是,昨晚他喝得最猛。”

    “咱们小声点。”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轻柔的翻书声和鼠标点击声。宁致君闭着眼,但毫无睡意。脑海里两种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你改变不了。这是注定发生的灾难。你只是一个人,一个微不足道的重生者,你没有救世主的能力。忘记它,专注你眼前能改变的事,你的项目,你的学业,你的生活。否则这份先知带来的不是优势,而是将你压垮的梦魇。

    另一个声音却在痛苦地呐喊:你知道!你知道啊!成千上万的人会死!你知道!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哪怕只能让一个人提前跑出那栋楼!做点什么!你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你这重活一次的意义在哪里?!

    他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捐钱?可他现在大部分资金都投在了上海项目里,而且那要等到灾后。提前储备物资?以什么名义?往哪里运?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沮丧包裹了他。这种疲惫,比连轴开会、应付商场明枪暗箭更甚。那是对抗已知的、却无法言说的巨大命运洪流时,个体渺小感的极致体现。

    整个上午剩下的时间,宁致君都显得心不在焉,精神恍惚。李伟叫他一起去吃午饭,他摇摇头说没胃口。陈默问他论文的一个数据,他反应慢了半拍。赵峰讲了个从女朋友那儿听来的笑话,他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兄弟们只当他醉酒后状态不佳,调侃了他几句“年纪轻轻就不行了”,便也没再多想。谁没有个宿醉难受、不想动脑子的时候呢?

    宁致君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阳光在移动,光带从地面慢慢爬上了墙壁。

    他知道,这件事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这份沉重,只能自己扛着。

    但,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那个痛苦呐喊的声音,在他心底深处,顽固地不肯熄灭。

    也许,也许他可以从现在开始,以某种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做一点极其微小的准备?哪怕看起来徒劳,哪怕最终可能毫无用处?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粒微小的火星,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他得好好想想。冷静地,仔细地想想。

    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一场关乎良知、责任与无力感的艰难斗争,刚刚拉开序幕。而窗外,秋日晴好,校园依旧安宁,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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