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川正在隔离室里检查孙老六的恢复情况。孙老六已经能下床走路了,手背上的暗色血管消退了大半,虽然人还很虚,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
“秦兄弟,这个恩情我孙老六记下了。”孙老六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秦川给他熬的药粥,“等我能干活了,给你打两只兔子。”
秦川摆了摆手,正要说话,医馆的门被推开了。
钱不缺站在门口。这一次他没有挑担子,只背了一个很小的布褡裢,表情难得地收敛了那种生意人的假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川第一次见到的——认真。
“散了集,闲着也是闲着。来跟秦兄弟聊几句,不收钱。”他走进来,在秦川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看了一眼孙老六手里的粥,闻到药味,轻轻摇了摇头,“终焉之疫。没想到凡人也能扛过来。”
“不是扛过来,是拖住。他自身的元气还没恢复,只是烧退了、症状控制住了。”秦川把粥碗接过来放在桌上,“说吧,不收钱的聊天,通常比收钱的更贵。”
钱不缺没有否认。他从布褡裢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极小的铜秤,只有巴掌大,秤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一本摊开的账本,正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秦川的名字,名字后面只记了一行字:铜板一枚,换水一碗。
“我一直欠你一个解释。”钱不缺指着那行字,“这件事在我这里,远远不只是‘一枚铜板换一碗水’。你知道你在交易所的账本上,被记作什么吗?”
秦川低头看着账本上自己的名字。那字迹用的是朱砂,鲜红而古老。名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圈注,圈注里只有一个字——“甲”。
“甲?什么意思?”
“甲级客户。在我的交易所,客户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丁级客户,是普通散客,买卖些寻常物品。丙级客户,是宗门弟子,偶尔交易些法器丹药。乙级客户,是上界尊者、仙门掌教,动辄交易天材地宝。而甲级客户——”钱不缺顿了顿,指肚按在那个小小的“甲”字上,“整个交易所,只有三个。一个是我自己。一个是九尊之首欧阳矩。第三个,是你。”
秦川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升的级?”
“从你给我那枚铜板的那天起。”钱不缺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交易所的评级不是按交易金额算的。是按‘可能性’算的。你给的那枚铜板对别人来说只值一文,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份‘未经因果网络标注的交换行为’。一个凡人,用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货币,完成了一笔不曾被任何命运图谱预测到的交易。这种事一万年来只发生过一次。那一次,是我第一次遇到欧阳矩。”
秦川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给我一碗水,不只是为了试探我。”
“试探?我从不试探。”钱不缺摇头,“我是商人。我的每一次交易,都是投资。你在村口两句话调解纠纷时,我在场。你在后山石碑前读出终焉铭文时,老陆告诉我了。你用凡人的手法给孙老六退烧时,李神医专门托人捎了信给我——你知道李神医上一次写信是什么时候吗?三千年前。”
钱不缺将账本收进怀里,站起身。
“所以秦川,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投资你。投资一个能让三个至尊同时另眼相待的凡人。这笔投资的估值,已经翻了一万倍。”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了,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而且,我很想知道,一枚铜板能走多远。”
他说完,背起褡裢,推开医馆的门走了。
月光洒在门槛上,孙老六靠在床头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秦川坐在长凳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甲级客户。诸天交易所第三位甲级客户。投资估值翻了整整一万倍。
钱不缺不是朋友,不是恩人。他从来都是纯粹的商人,只投资可能性。而他的投资行为本身,就是对秦川价值最客观的认证。
秦川站起来,走到窗口。
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货郎鼓的叮铃声已经走远了,但那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不是叮铃叮铃的节奏,而是钱不缺最后那一句很轻的话。
“一枚铜板能走多远。”
秦川吹灭油灯,走进夜色。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隔离室的灯还亮着,药童还在守夜。医馆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李神医还在翻他那本厚厚的医典。村口的案板已经收干净了,王屠户的院子里传来磨刀的声音。老陆的院子里,劈柴声还在响。
这些声音是他来青山村之前从未听过的。现在它们已经成了夜晚的一部分。
他在自己的院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这个世界的星空和地球完全不同,没有北斗七星,没有北极星,银河的位置也不一样。但天空同样辽阔,同样安静。
一枚铜板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但五天后的巡察使之约,将是那枚铜板走出的第一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