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程壑川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想,今天这雪是什么样子的?打在脸上什么感觉?脚下踩雪是什么声音?看到什么,闻到什么,想到什么?把这些写下来,就是一篇好文章。比背十篇《论语》都有用。"
朱允炆沉默了片刻,小眉头渐渐松开了。
朱雄英已经弯腰开始攥雪球了,朱允熥更是尖叫着冲进了雪地里。
那天下午,东宫的书房外,雪越下越大。
四个身影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在寒风中飘出去老远,惊起了屋檐上几只缩着脖子的麻雀。
朱雄英的雪球砸得又准又稳,朱允炆虽然矜持但扔起来毫不手软,朱允熥追着程壑川满院子跑,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滚成了雪人。
程壑川被砸了满头满脸的雪,狼狈不堪,但笑得比谁都大声。
朱标站在回廊下,怀里抱着手炉,看着院子里那四个闹成一团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方孝孺说了一句:"希直,你说对了。这个程壑川,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方孝孺站在他旁边,看着雪地里那张被冻得通红却笑意盎然的脸,轻轻点了点头:"殿下,此人心中有火,能点着别人。"
雪停了的时候,三个孩子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书房门口,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朱允熥抱着程壑川的腿不肯松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程大人你别走……"
程壑川蹲下来,拍了拍他帽子上的雪:"臣下周还来。臣答应过的事,算话。"
朱允熥伸出小拇指:"拉钩。"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跟他的手指勾在一起。
朱允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抿着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着一种程壑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羡慕,又像是期待。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你下周真的来?"
程壑川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
朱允炆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
两天后,王安给程壑川拿来三篇游记,虽然良莠不齐,但看得出来三个孩子都很用心写了。
……
一周后,程壑川准时出现在了东宫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到三个小身影站在书房的廊檐下,正踮着脚尖往院门口张望。
朱允熥第一个看到他,立刻从廊檐下冲出来,棉袍的下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炮弹:"程大人!程大人!今天打山贼吗?"
程壑川蹲下来接住他,笑着点头:"打。今天不打雪仗了,今天真打仗。"
朱雄英和朱允炆也跟着迎了出来。
朱雄英还是那副沉稳的老成模样,但眼睛里的光比上次更亮了。
朱允炆这次终于没有绷着脸了,小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他走过来,看了看程壑川怀里的图纸:"这是什么?"
"城池图。"程壑川走进书房,把三张图纸摊开在桌子上,"今天你们三个,每人守一座城。城外有一伙山贼,一百人,装备精良。城里有五十个守兵,粮草够吃半个月。山贼三天后攻城。你们来告诉我怎么守?"
三个孩子围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图。
朱雄英看了一会儿,先开口了:"城墙高不高?"
"三丈。"
"城门结实吗?"
"木门,包了一层铁皮。"
"护城河有多宽?"
"五丈。"
朱雄英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三丈高的城墙,一百个山贼带梯子的话,能爬上来。"
朱允炆接口道:"那就提前把梯子拆了。"
"山贼带的梯子,肯定是在城外现做的。你拆不完。"
朱允熥在旁边蹦了一下:"往城墙上泼水!泼水结冰!滑溜溜的他们就爬不上来了!"
程壑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虽然幼稚,但思路是对的。
他点了点头:"泼水是个好法子。现在是冬天,水泼上去确实能结冰。可如果山贼有备而来,带了防滑的钉鞋呢?"
朱允熥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朱雄英继续思考:"那就不能光靠城墙。得派斥候出去,在山贼来的路上设伏。"
朱允炆皱着眉:"五十个人,分出去设伏,城里的人就更少了。"
"所以不能分太多。"朱雄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派十个人出去,在城外这条谷道两侧设伏。山贼经过的时候,从山上滚石头下来,堵住他们的去路。剩下的四十个人守在城墙上,用滚木礌石往下砸。"
程壑川看着这两个孩子一来一往地讨论,心里暗暗点头。
"如果山贼绕开了谷道,从北面平地上过来呢?"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他,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笃定:"那就在北面挖陷坑,再派人守在城墙角落,用弓箭射他们的马。"
程壑川笑了。
他又拿出一张图纸,上面是另一个模拟场景。
这次不是攻城战,是守粮仓。
城里爆发饥荒,百姓闹事,有人煽动抢粮。
三个孩子又开始讨论怎么安抚百姓、怎么辨别煽动者,怎么在不动武的情况下稳住局面。
朱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悄悄站在书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三个孩子围着程壑川七嘴八舌地讨论,看着程壑川时而点头,时而反问,时而抛出新的问题。
两个时辰之后,程壑川收起了图纸:"今天先到这里。回去之后你们可以自己想,如果山贼人数是你们的两倍、三倍、五倍,你们的策略要不要变?怎么变?想好了,下次来告诉我。"
三个孩子意犹未尽。
朱允熥拽着他的袖子问:"程大人,下次能不能教我当山贼?我想打城!"
程壑川哈哈大笑:"行。下次换你当山贼,你两个哥哥守城。"
朱允熥立刻欢呼起来,朱雄英无奈地摇了摇头,朱允炆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程壑川走出书房的时候,朱标从门框边直起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两人走到东宫后院的一片竹林边。
"壑川,"朱标开口了,"本宫今天旁听了全程。"
程壑川拱手:"殿下觉得如何?"
"本宫问你一个问题。"朱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教他们的那些,你自己是怎么学会的?"
程壑川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臣……是小时候跟着父亲四处游历,见的多了,遇的事多了,慢慢就学会了。"
朱标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远:"你今天教他们的那些东西,本宫坐在后面听着,也觉得受益良多。"
程壑川心里一动。
朱标继续说道:"你教的不只是那几个小的。你今天也给本宫上了一课。"
程壑川躬身道:"殿下过奖了。臣只是一些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朱标笑了,"能把雕虫小技用到治国理政上,那就是大本事。壑川,本宫以前觉得你是个敢说话的人。今天本宫觉得,你又是个会教人的人。这两个本事放在一个人身上,不容易。"
程壑川没有接话。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壑川,等那几个小的再大一些,你愿不愿意正式给他们当老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