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没有追问,走进院里,在堆放纸料的棚子前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堆在底层的纸料侧面。
这批纸的边缘切割整齐,分层标记清楚,与旁边旧纸堆的开口方向略有不同。
他直起身,对跟在身后的一名工部书吏说:“近三个月的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都给我调一份,按日期排好,逐页送过来。”
书吏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库房边角的旧档室。
程壑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沿着院墙走了一段,在堆放旧雕版的角落停了一下。
他看到墙角有几块半截的雕版,边缘留有切割痕迹,刀口朝向与旧版的正向刻法相反。
他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其中一块的背面,没有明显磨损,切割面也是新的。
他站起来没有多问,回到值房等书吏送记录来。
书吏抱着一摞册子进来,放在案上,又退到门边站定。
程壑川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到其中一页时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桌面左侧,又继续往后翻。
翻到后面几页时,他又抽出一页放在旁边。
他合上册子,把那两页并排摆在一起。
一页记载了纸料入库记录,纸料数量和进货日期标注清晰;另一页的对应区域没有出库登记,只有一行极浅的铅笔批注:“调拨”。
他没有涂改,也没有圈注,先把册子合上,然后抬头问那个书吏:“这批纸料,是谁经手的?”
书吏想了想:“赵主事。那一批纸是他签收的。”
第二天上午,程壑川让人把赵主事叫到了工部偏堂。
赵主事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官袍,进门时先朝程壑川拱手行礼,然后站在案前,没有坐。
程壑川把那份出入库记录册翻开,翻到那两页之间的空档,把册子转向赵主事的方向。
“这批纸料入库之后,没有出库登记。后来你补了一个‘调拨’的批注,这批纸去了哪里?”
赵主事低头看了一会儿册子上那行铅笔批注,说:“那批纸太厚,印出来的纸钞边缘不平整,小的就让人退回纸坊了。”
程壑川追问:“退给哪家纸坊了?”
赵主事想了想:“城西的老张家纸坊。”
程壑川没有追问下去,合上册子,让他回去了。
赵主事走后,他坐在案前没有动,过了一小会儿站起来,出了工部衙门。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城西那家纸坊。
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正在用一种深色的布料把散落成捆的新纸逐一包裹整齐。
程壑川站在柜台外面,没有说要买纸,先问了一句:“听说印钞司的纸料有时候会退到你们这边?”
老妇人没抬头,把刚包好的那捆纸往柜台内侧推了推:“印钞司从来没有退过纸料给我们。”
程壑川在柜台边站了片刻:“你确定?”
老妇人说:“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纸,哪家衙门用什么纸我都记得,印钞司的纸从来没有退过。况且那是官纸,谁敢收?”
程壑川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纸坊。
第三天他回到工部,重新调阅了那批纸料入库前后的仓库值班安排,发现那批纸料入库的时间段与一份仓库休整记录重叠,该时段内没有安排日常巡检。
他在当天傍晚再度找到赵主事,把他领到偏堂,关上门。
这次他没有翻册子,先在桌面上放了一页纸,是城南那间旧屋的租赁记录抄本。
赵主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城南那间院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赵主事站在案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有买过院子。”
程壑川把那页纸推近了些:“登记簿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买的时候,用的是纸钞还是实物折价?”
赵主事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阵:“那批纸料……小的留了一部分。没有退给纸坊,小的自己印了一批。”
程壑川坐在案前:“印了多少?”
“印了三次,每次印的量都不大,散出去的也没有留记录。”
程壑川没有再追问。
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你明天自己去锦衣卫,把这件事说清楚。”
赵主事坐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当天夜里程壑川在值房里写了一份简短的密折:“工部主事赵某,截留印钞司纸料,私印旧钞,已在城南租用房屋存放成品,数量尚在核查中。建议明日收网。”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把密折封好放在案角,窗外的夜色正在被行宫方向新点亮的灯火压住,几道细长的光从屋檐边缘斜伸过来,落在屋檐下方的地面上。
赵主事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朱棣在偏殿看了锦衣卫送来的供词。
他只批了一句:“按律办,抄家,发配。”
赵主事当天下午被押出工部。
他的家产清册次日送到户部,城南那间旧屋也在登记之列。
工部印钞司的库房重新整备了一遍,换了锁,补了锁吏,被截留的纸料余量在清查中发现少了三成,但其余的部分已经被通过旧货渠道散出,无法逐笔追回。
朱棣没有让人扩大追查范围。
深冬,北京城九座城门全部完工。
正阳、崇文、宣武、朝阳、阜成、东直、西直、安定、德胜,九座门楼沿着城墙依次排开,石基与城砖之间的缝隙已经用新灰泥填实了。
程壑川在冬至前一天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正阳门开始,按顺序走完九座城门。
他发现这九座门的位置不是按均等间距排列的,每座城门之间的路径长度并非对称分布,有几段路比相邻段短一些,有几段路则稍长,但偏移幅度不大,像是依照某种更细密的结构关系预留的通道。
当天夜里,程壑川在值房里摊开一幅北京城的舆图,把九座城门的位置逐一标注出来。
他又让人调了工部存档的城门地下排水系统图,发现九座门洞下方各有暗渠相连,走向不是直线,而是从一座门洞出发,呈弧形绕至下一座门洞,整条路径在图纸上形成一道连续的弧线,像人体经络的走向图。
冬至那天早上,天色亮得比平时晚一些。
程壑川在日出前到了正阳门,站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等日光穿过门洞时在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光线,从正阳门内射入,沿着地面的走向向前延伸了约二十步。
他沿着阳光移动的速度跟了一段,到了崇文门时,那道光线已经落到了门洞内侧的地砖上。
他又依次走完其余几座城门,发现日光在每一座城门内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从第一座门到第九座门,光线的落点沿着城门通道的走向依次移动,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开的光脉,沿着城门之间的地下通道向城内延伸,最后在安定门内侧的墙根处收束成一道窄线。
整个光脉的持续时长恰好覆盖了从日出到午前的整段时间。
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来传说是真的!”
……
永乐十七年春,北京顺天府接了桩案子。
告状的是个更夫,姓孙,四十来岁,住在城东一条窄巷里。
他在状纸上写:邻居赵家养了一只公鸡,每日丑时三刻准时啼鸣,导致他睡过头延误了报更,已经被上司罚过两次了。
他要求官府处斩此鸡。
状纸末尾加了一句“若不斩鸡,更夫无以为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