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丧钟

    顺天府尹李大人拿到状纸时正在后院吃早饭,看完之后放下筷子,又看了一遍。

    他想了想,让人去赵家把那公鸡带过来,又通知了更夫和赵家主人当天下午到堂。

    申时升堂。

    更夫跪在左侧,赵家主人跪在右侧,公鸡被关在一只竹笼里放在堂中央。

    李大人坐在案后,先问更夫:“你确定是丑时三刻?”

    更夫说:“回大人,小的确定。响了三个月了,每次都在同一个时辰,差不了一盏茶。”

    李大人又问赵家主人:“你家这只鸡,养了多久了?”

    赵家主人说:“回大人,养了两年了。”

    李大人说:“它平时什么时候叫?”

    赵家主人想了一下:“天亮前叫一次,白天偶尔叫几声,夜里不叫。”

    李大人没有继续追问,先让人把案发地点到城墙的距离以及沿途的巷口位置画了一张简图,在图上标注了更夫巡逻路线和公鸡所在位置之间的分隔点。

    然后他合上图册:“本案证据不足,现判赵家公鸡每日赔偿更夫三日工钱,以鸡蛋抵债,即日起执行,直到更夫调离更班或双方另行协商。”

    他停了一下。

    “退堂。”

    案子在当天晚上传到了行宫。

    朱棣听完转述之后没有发笑,先问了一句:“告状的那个更夫,之前在哪个衙门当差?”

    周公公说:“顺天府底册上记的是东城更夫,之前没有别的差事记录。”

    “让程壑川去查一下他的底。”

    程壑川第二天上午去了顺天府,翻了一下更夫的档案底册,确认他入更籍已有七年,中间没有调过岗。

    他又查了一下赵家的居住记录,发现赵家在城东的住址与更夫家的住所同属一条巷子,两家之间隔了两户。

    他又问了一下左邻右舍,有人说赵家以前养的那只鸡确实只在白天打鸣,是近几个月才开始夜里叫的。

    程壑川又问:“近几个月,有没有人来打听过这只鸡?”

    邻居想了一下:“几个月前倒是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来问过赵家,问他们家养的是什么鸡,白天叫不叫。”

    当天下午程壑川回到行宫偏殿,把查到的内容口头陈述了一遍,末了说了几句。

    “那只公鸡是被人故意训练过的。训练它的人知道这条巷子的声音传导条件,算准了丑时三刻的报更间隙,好让打更的人刚好听不见鸡叫。一个普通的更夫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申诉,也不会知道如何调整鸡的打鸣时间。有人教过他怎么告,也替他选好了时机。”

    朱棣坐在案后没有接话。

    程壑川退出去之后,当天夜里锦衣卫的人走访了城东巷子周边几户人家,在赵家隔壁一个老住户的线索中找到了那个“书生”的去向,随后又顺着他名下的借住记录和签押凭证,锁定了最终的身份。

    锦衣卫的人在案卷末尾加了一行简注:“该人曾在已故的李善长门下当过几年门客,偶尔参与一些议事,事后仍有同僚以讨论诗文的名义与他保持往来。所涉范围不广,但部分人至今仍保持联系。”

    朱棣看到那行注记之后没有下令扩大抓捕范围,也没有遣散查抄相关户籍。

    他只在案卷边角批了四个字:“记档存查。”

    那本案卷后来被压入档案柜最底层,封皮边角折进档册夹层,不再被重新翻动。

    更夫后来没有再去告状,公鸡也不再在丑时三刻啼鸣。

    赵家后来换了一只新鸡,叫声比原先那只低了一些,也没有再在夜间发出固定的啼鸣。

    巷子里的路灯在入夜后正常点亮,按惯例分别在各个路口依次亮起,没有提前或延迟过。

    不久后,北京钟楼的大钟铸成。

    铜钟高约五米,重六十三吨,悬在钟楼二层的横梁上,撞响时声闻数十里。

    铸成当天,监工太监在钟下的地面上发现了七只死乌鸦,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头尾朝向一致。

    监工太监当天夜里把此事报进行宫,朱棣没有回应。

    此后三个月内,北京城内接连发生七起非正常死亡事件。

    第一起在钟声首次敲响后的第二天,一名在城东打水的妇人失足坠井;

    第二起在第七天,一名布商在铺子后院上吊;

    第三起在半个月后,两名醉汉在街头斗殴,一人重伤不治;

    第四起在一座城楼的角落,一名守夜士兵被发现蹲在墙角,已经没了气息;

    第五起在钟声响起的当天清晨,有买菜的百姓在菜摊前说了一句“昨晚钟声好像比往常响了一些”,当天黄昏发现他跌倒在自家门槛外,死了。

    第六起在一处米铺后院,一名伙计被发现躺在草料堆里,没有明显外伤。

    第七起在前一天钟声响过之后,一名巡街的衙役在钟楼外围墙根下被发现仰面躺着,胸口没有外伤。

    每一起事件都发生在钟声响起之后的一天之内,间隔没有规律,但时间上的先后关系构成了一个难以被忽略的排列。

    顺天府的卷宗上多了七行记录,每一条都附了时辰和地点,但每一行的死因栏都写着“待查”。

    茶摊上的议论比卷宗更详细。

    “丧钟”的说法从城东传到了城西。

    朱棣在第七起案件之后让人备轿去了钟楼。

    他没有让随从跟上去,一个人上了顶层,走到那口大钟前面,接过撞杆,撞了三下。

    钟声比平时闷一些,像有一部分声波被墙体吸收了,余音在钟楼内部盘旋了一会儿才散尽。

    当天夜里,一名负责铸钟的工匠被发现在钟楼一层悬梁上自缢,脚边有一封血书,字迹是用指腹蘸着血写下的:“钟有冤魂,陛下慎敲。”

    程壑川第二天早上到了钟楼。

    楼下已经围了人,尸身放在一块旧木板上,盖着白布。

    他掀开布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勒痕深而规整,吊索的压痕位置与悬梁上残留的绳结印大致吻合,没有挣扎痕迹。

    他又看了看死者双手指甲和掌心,没有明显的泥土或碎屑残留。

    他盖回白布,站起来,对旁边的仵作说:“绳结的走向先记下来。”

    然后他转身进了钟楼。

    他沿着木梯走了一圈,在二层横梁下方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大钟外侧。

    铜钟表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凹痕,从钟肩延伸到钟腹,深度不均。

    他让人架了一架梯子,自己爬上去,用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遍。

    凹痕表面光滑,边缘没有铸造时留下的毛刺,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但范围不大,集中在钟身上半段。

    程壑川下来之后,在钟楼一层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工匠。

    那人姓周,四十多岁,蹲在地上把几根旧缆绳卷成捆。

    程壑川在他旁边蹲下来:“浇铸的时候,封模有没有出过问题?”

    周工匠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出过。浇到第五层的时候,模具松了一次,封模的缝没合上,铜水漏了一些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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