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滞重无比。
不过数秒，李振国周身的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换上了一副慈爱长者的面孔。
“文浩啊，你还年轻，这棋盘上的杀伐气太重了。”李振国语重心长地指点着，“外公就当你刚才那番话没说过，以后在外人面前，可不能这么口无遮拦。容易授人以柄。”
他这番话，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是将朱文浩刚才的决绝之词，轻描淡写地贬低为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
李振国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李正行身上。
“说到大局。”
“你大舅正行，这些年在首都组织部工作，见惯了中枢的运转，看问题的眼界和格局，不是地方上能比的。你以后在基层遇到了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多向你舅舅请教。”
他转而对李正行吩咐道：“正行，文浩这孩子在黑石镇干出了点名堂，潜力很足。你做长辈的，多指导指导他。”
“我这般安排的。文浩先在前面探路，打下根基。等过个十年八年，正行家那个小子也该学成入仕了。”
“到时候，你们表兄弟之间，正好形成一个年纪差，搭成一个完美的梯队。文浩，你就在前面，给你表弟做个护道者。一家人同气连枝，咱们李系的香火，就能在这江南省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这便是要朱文浩在前头披荆斩棘、蹚地雷、得罪人，等到把路铺平了，荆棘砍光了，再由李家的正牌长孙下来安安稳稳地摘桃子。
朱文浩奋斗半生，最终的归宿，不过是给李家第三代充当一块垫脚石。
李正行闻言，摆出了一副家族领航者的姿态。
“大外甥。”李正行看着朱文浩，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你外公的这项安排，我看就很合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人在下面单打独斗，走不远的。回归家族的统筹，有我在省委组织部给你做后盾，你的路会顺畅很多。咱们配合，江南省的盘子，散不了。”
面对这对父子的图穷匕见，肖定语，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肖定语此番前来，本已打定主意要替朱文浩站台。但他没有急着开口。他需要亲眼看一看，这个自己押注的年轻人，究竟会用何等手腕去破局。
苏清寒立在门边，视线紧紧锁在朱文浩的背影上。她目露关切，未发一言。
曹睿则站在最后方，眼观鼻，鼻观心。昨夜曹航的叮嘱犹在耳畔：“小睿，跟着文浩，你要多学，多看。你从小在京江走得太顺了，没经历过真正的名利场。”今日这场家宴，让曹睿切身体会到了冷酷。
朱文浩端脊背依旧挺直。
那股隐匿已久的威压正欲释放，预备给这位舅舅上一堂什么叫“天无二日”的规矩课。
异变突生。
“岳父，大哥。你们这么做，事先和我商量过吗？”
一道干涩的声音响起。
一直站在肖定语身后、半天未曾作声的朱天和，突然跨前一步，挡在了朱文浩的前方。
木门恰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娟脚步匆忙地跨过门槛，刚一进屋，便迎头撞上了朱天和这声质问。
她僵在原地，目光在丈夫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
刹那之间，屋子里的数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朱天和的身上。
李振国的眼底闪过极度的异色。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这个女婿，向来是个脾气温吞、行事保守的老好人。在李家面前，朱天和更是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句忤逆之词。
今日，为了儿子的前程，这个泥瓦匠出身的男人，破天荒地对李家发出了最直接的对抗。
朱天直视着李振国。
“岳父。”
“我自己是个什么斤两，我心里有一本明账。一个底层的泥瓦匠出身，没根基，没靠山。”
“当年你们挑中我，把李娟嫁给我。我看得很透彻。一是因为我老实本分，绝不会欺负李娟；二是因为我没有家族势力，便于你们李家掌控。当然，这里头还有给我老领导肖部长面子的因素。”
朱天和直陈要害：“你们李家，需要保住临江市这块根据地。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去替你们看守门户，这个角色，我接了，也做到了。”
“从临江市的副市长，一步步熬到市委副书记。我清楚，以我个人的能力和手腕，走到这个位置，基本就是天花板了。原本我就打算，等这一届任期满后，安安稳稳转任市人大，给年轻人腾位置。”
朱天和越说，脊背挺得越直，为人父者的血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但是，岳父。文浩这孩子，您是亲眼看着的。看着他怎么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蜕变成现在独当一面、在基层主政一方的干将。他在黑石镇做的事情，他为老百姓谋的福祉，我这个当老子的，都不及他万一。”
朱天和寸步不让。
“难道，您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去走我走过的老路吗？”
“替你们李家看家护院，保护你们的根据地，给你们的后来人铺路搭桥，保驾护航。”
“这些事，我朱天和可以做。因为你们李家对我有提携之恩，恩情我得还。”
“但是，我儿子，绝对不可以！”
朱天和猛地转过头，直逼李正行。
“大哥，你儿子的前程是前程，你想把所有的资源都留给他。这算盘你打错了。”
“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想拿文浩去当垫脚石，我朱天和这一关，你们就过不去。做不到。”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呼吸声。
此刻的朱天和，再无半点唯诺，就那么挡在儿子身前。
肖定语立在侧旁，看着朱天和宽厚的背影，思绪飘飞。几个月前，朱文浩在面试中遭遇刘家暗箱操作，被打出极低的分数。当时，正是这个向来不惹事的朱天和，直接把越级电话打到了他这个部长的办公桌上，为了儿子，言辞激烈地喊冤叫屈。
站在后方的苏清寒，看着那道挡在前面的背影，视线变得模糊，眼眶里一阵酸涩，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自幼生在苏家，何曾见过这种为了子嗣，甘愿搭上自己半生仕途的纯粹护持。
就在此时，一只宽厚有力的手，精准地探了过来，在苏清寒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却透着安定人心的笃定。
朱文浩没有躲在父亲的庇护之下，而是往前迈出一步，伸手在朱天和的衣角上轻轻拉了拉。
一如多年前，那个失去母亲的雨夜，他也是这般拉着父亲的衣角。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父亲身后。
朱文浩越过朱天和的肩头，直接走到了李正行的面前。
帝王震怒，在这一刻，再无保留，尽数倾泻于这方寸之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想要收编自己的名义舅舅。
“舅舅。”朱文浩开口，声如洪钟，“看来，有一件事情，你和外公，都搞错了。”
“我朱文浩行事，靠的是自己手中的刀，和老百姓心里的秤。”
“我不需要你的说教，更不需要你那高高在上的指点。”
“这江南省的局势，我能撕开一条口子，就能建起一座城。”
朱文浩身躯微微后仰，目光扫过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我朱文浩，自己就可以另立山头。用不着去给任何人当垫脚石。”
言罢，他未看李振国铁青的脸色，径直偏过头，看向一直旁观的肖定语。
“是吧，肖部长？”
这一声反问，将选择权直接交到了省委组织部长的手中。
肖定语没有半点迟疑。
走到朱天和与朱文浩的身侧，与李氏父子形成泾渭分明的对立。
“老领导。”肖定语面朝李振国。
“时代变了。”
肖定语看着那位提携自己上位的恩人。
“您老了。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立足的过法。”
李振国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听话的部下。
“定语，你？”李振国声音发颤。
肖定语直视前方，未有半分退缩。
“老领导。我觉得文浩，才是咱们这些人，真真正正的希望。”（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