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语,这是你的想法。”
肖定语身躯挺直,迎上老领导的注视,点头应答。
“李正行同志若是入驻江南省委组织部,首要之务,应当是多走多看。”肖定语语调平实,“江南省地缘辽阔,南北地市的经济结构、人文风貌乃至干部生态,皆大不相同。这与首都的工作方式有别。前期的工作,以熟悉省情、了解大局为主,方能有的放矢。”
这番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规矩上的错漏。
肖定语未作停顿。
“再者,组织部如今的日常工作,由齐天同志主持,各处室运转顺畅,各类干部考核与甄选未出过半点差池。我前两日已向劳书记当面进言,建议由齐天同志,正式出任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李正行面容之上的伪装险些破功。
常务副部长,正厅级实权,掌管全省市县干部的具体调配。
这本是他南下履新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原本的谋算,是等自己到任江南,扎稳脚跟后,借着李老爷子的余威与肖定语之手,顺水推舟拿下这个常务之位,借此立威抓权,完成对江南省人事盘子的实质性接管。
如今,肖定语先斩后奏。
一招保举齐天上位的明棋,将他全盘谋划生生切断。
没有了常务的实权,他这个空降的副部长,没有人理会/
这是赤裸裸的架空。
李正行无从发作。人事推荐权在省委组织部长手中,木已成舟,他连反驳的余地都不存在。
室内静寂,一部手机发出单调的振铃。
朱文浩将手机拿起,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按下接听键。
“祁伯伯。”
电波那端,省公安厅厅长祁山的嗓音传出。
“文浩,成了。”
“京江市检察院那边签发了文书,雷震子正式被批捕。”
祁山简明扼要地通报着战局。
省厅专案组重压之下,京江市局的防线开始崩塌。当年林婉案的基层经办人中,有人扛不住事发后的追责压力,主动向专案组投案自首,将雷震子当年如何施暴、分局领导如何受贿包庇、乃至串改接警记录的内幕,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前几日,我依着你之前的谋划,去向劳书记做了专题汇报。”祁山讲述着省委高层的联动,“劳书记亲自下达指示,责令省纪委陈书记下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省公安厅在明面上对京江市局施加极限压力,省纪委则在暗中收网。省纪委常务副书记郭书记亲自坐镇指挥,把临江扫黑的邱瑞,秘密调回了省城。”
“邱瑞这手办案功夫,确实老辣。”祁山语气中透出几分赞赏,“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拿人,只从京江市局边缘挑了几个涉案嫌疑人,请回省纪委喝茶。路途之中,邱瑞便布下囚徒困境的心理战。几个人分车押送,他放出话,谁先开口算作立功自首,晚开口的按串供抗拒从严论处。”
人性趋利避害的弱点被无限放大。在前往纪委办案点的半道上,便有人精神溃堤,主动将当年替雷震子压案的利益输送链条和盘托出。
“邱瑞顺水推舟,当场认定其为自首。”祁山总结战果,“现在缺口已经彻底撕开,有了这第一个口子,后续相关的涉案人员,连同京江市局高层乃至政法委内部的硕鼠,会被源源不断地挖出来。”
一栋朽坏的大厦,只要抽掉一块承重砖,坍塌便不可逆转。
朱文浩端坐于椅中,静听完毕,脑海中将京江市的版图重新推演了一遍。
“我知道了,祁伯伯。”朱文浩吐字清晰,“雷震子涉黑的案子,按照既定计划,继续向纵深推进。林婉闺蜜那边是个极佳的突破点,特别是关于违禁物品的来源,这关乎案件最终的定性。这条线,证据必须做得足足的,不能留半点翻案的借口。”
惩奸除恶,当用雷霆手段。
若不能将这等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恶少钉死在铁证之上,法度威严何存,又拿什么去抚慰那些受尽冤屈的平民。
结束通讯,朱文浩将手机扣在桌面。
他无视神色各异的李家父子,微微偏头,看向曹睿。
“你现在联系曹书记。”朱文浩下达调度指令,“告诉他,东风已至。让他和冯书记,在京江市委那边,继续对市局发起猛攻。”
“火候未足,这把火,烧得再猛烈些。”
曹睿立正身躯,从兜里掏出手机,转身走向长廊外,去给叔父曹航拨打电话。
一番指点江山,兵锋直指京江市政法体系的最深处,尽显统帅风度。
做完这些,朱文浩转回身。
他给身侧的苏清寒递去一个眼色。
苏清寒会意,打开随身携带的坤包,从中取出两筒圆柱形的铁罐。
茶叶罐外层仅仅裹着一层粗糙的纯白纸皮,无字无标,素净得近乎简陋。
朱文浩伸手接过,将两筒茶叶推至棋桌的中央。
“外公。”朱文浩开口,“听母亲说您素喜饮茶。晚辈来的仓促,这是送您的一点孝敬。”
李振国视线垂落,将其中一筒白皮茶叶拿在手中。
份量极轻。
他拧开铁罐的密封盖。
一股幽沉、醇厚且带着极淡草木清苦的茶香,顺着罐口散溢而出,充盈了方寸之间的空气。
李振国剥开内层锡纸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起茶罐,凑近鼻端,细细嗅了一口。
老太爷那双浑浊的眼眸,瞬间掀起波澜。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昔年他身居江南省三把手的高位,逢年过节,有关部门配发的额度。
这种茶,产自特定的名山核心区,不入市场,不贴标签。
退居二线后,人走茶凉,这等物件,他已有数年未曾闻见过。
一旁的李正行,闻及这股奇特的茶香,眼帘蓦地掀起,目光死死盯在那两筒素白的纸皮罐上。
他比李振国更清楚,这白皮茶在如今的规制下,意味着何等通天的资源。
李振国拿着茶罐的枯瘦手指,在边缘摩挲。
他抬起头,重新端详起眼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外孙。
朱天和在临江市的硬气,肖定语在省委组织部的反水,祁山在省公安厅的雷厉风行。
乃至此刻,这两筒白皮茶叶。
这些线索在李振国脑海中穿针引线,编织成一张庞大且坚不可摧的网络。
这张网,早已经超越了李系残存的那点底蕴。
他苦心孤诣谋划的家族权力交接,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显得如此单薄且可笑。
朱文浩不需要李家来做靠山。
相反,李家若还想在这江南省维持体面,需得仰仗眼前之人的鼻息。
李振国将罐盖缓慢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音。
“文浩,这茶……”李振国嗓音沧桑。
“您老喜欢,留着慢慢喝。”朱文浩言辞平和。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迭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转过头,看向立在书桌侧方的昔日旧部。
“定语。”李振国长叹一声,整个人透出一股迟暮的老态。
“你说的对。文浩,是咱们的未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