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真假之夜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香槟,看着主桌上那个和我长得有三分像的女人。她穿着香奈儿的高定,手腕上是卡地亚的满钻手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像是被这个世界宠坏了的样子。
顾明珠。顾家真正的千金。今天这场认亲宴的主角。
而我是那个冒牌货。
“听说她生母当年是顾家的保姆,趁夫人产后虚弱偷偷调换了婴儿。”
“十八年啊,享了十八年不该享的福。”
“你看她还有脸来,换我早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我认识说话的人——刘太太的女儿和我是同班同学,去年她生日宴还拉着我的手说“温小姐真是我们圈子里最出挑的”。周夫人上个月刚托我帮她老公的公司搭线顾家,电话里叫我“好孩子”叫了不下十遍。
现在她们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握紧酒杯,指尖泛白。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顾家的管家李叔发来的消息:温小姐,您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后门。宴会结束后有车送您去酒店。
连“小姐”前面都不加姓氏了。温小姐。像在叫一个住客。
我删掉消息,把手机塞回包里。
主桌上,顾西辞正为顾明珠拉开椅子。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色的西装,袖扣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现在那对袖扣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正对着顾明珠的笑脸。
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早该习惯的。
三个月前顾家发现真相那天,他站在书房里,拿着一张DNA检测报告,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早就知道?”他问。
“不知道。”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在我家的十八年,你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我面前合上,声音很轻,像判了死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意的不是我是不是真的顾家女儿。他在意的是——他订了十八年的婚约对象,从“顾家千金”变成了“保姆的女儿”。这对他是一种羞辱。
顾家继承人怎么能娶一个保姆的女儿?
所以今天这场宴会,既是认亲宴,也是退婚宴。顾明珠不仅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还拿回了本该属于她的未婚夫。
一箭双雕,完美。
司仪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莅临今晚的宴会。顾先生和顾太太委托我宣布两件事——”
我放下酒杯。
“第一件,顾家真正的千金明珠小姐,已于日前回家。欢迎明珠回家!”
掌声雷动。顾明珠站起来,挽着顾西辞的手臂朝众人微微颔首,端庄大方,像是练习过无数遍。顾母在旁边抹眼泪,顾父拍着女儿的肩膀,一家人其乐融融。
“第二件——顾家与谢家长子顾西辞的婚约,原定由温小姐履行。经两家商议,婚约不变,女方更换为顾家亲生女儿明珠小姐。今晚,也是两位年轻人的订婚宴!”
更大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围观。刘太太捂嘴笑着,周夫人挑了挑眉毛,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在录视频。
我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的事。其实也不是“想起”,是李叔喝多了跟我说的。他说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抱回顾家那天,顾母只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孩子眉眼不像她。但DNA比对要等好几天,顾父心疼夫人,就说先养着,等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出来了,说我就是顾家的孩子。
那个结果错了。
错了十八年。
现在他们纠正了这个错误。真千金回家,假千金退场。逻辑清晰,程序正义,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我。
顾西辞终于看向我。
他的目光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和我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移开了。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忽然觉得好笑。十八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我骑自行车,我帮他写检讨书。他发高烧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一夜没睡,我高考那天他在考场外面站了三个小时。他跟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现在他在订婚宴上,未婚妻不是我。
我端起那杯凉透的香槟一饮而尽。
李叔的消息又来了:车已经到了,您最好在宴会结束前离场,夫人说不想闹得太难看。
不想闹得太难看。
我删掉这条消息,穿过人群,走向主台。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让开又合拢,有人举着手机追着我的背影。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但我没有停下。
我走到司仪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谢谢顾家十八年的养育。”
全场安静下来。
我看向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刘太太的嘴张着,周夫人的眉毛拧成一团,几个年轻女孩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忘了按下录制键。
“我知道各位一定很好奇,我这个冒牌货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一阵尴尬的骚动。顾母的脸色变了,顾父皱起眉头。顾明珠挽着顾西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告别的。”
我按下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PPT的封面只有一行字,我花了三个晚上做的,改了十七个版本,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温暖个人价值分析与商业合作提案》。
台下炸了。
“她是疯了吗?”
“这是干什么?”
“快拍快拍——”
我没有理那些声音,直接翻到第一页。
“各位请看,这是我整理的‘顾家未来三年核心社交场合清单’。董事会晚宴、合作伙伴婚礼、慈善拍卖、媒体发布会——一共四十七场。这些场合有一个共同点:需要女主人出席,需要一个能应对媒体、能寒暄应酬、能在各种名媛圈子里周旋的人。顾明珠小姐刚刚回家,这些场合她暂时应付不来。而我——”
我翻到第二页。
“我在这座城市的豪门圈子里生活了十八年。我知道每一位太太的喜好,每一个老总的忌讳,每一次晚宴的座次规则。我的礼仪老师是前外交官夫人,我的马术教练带过省队。这些东西写不进DNA报告里,但它们是实打实的技能。”
我翻到第三页。
“这是我的报价方案。基础月薪三十万,社交应酬按场次另算。不涉及情感,不索要名分,不干涉私生活。合同期三年。”
台下已经彻底安静了。
顾父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错愕,顾母捂住了嘴。顾明珠的目光在我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警惕。
但我不在乎他们。
我在乎的是主桌最中央的那个人。
顾西辞。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熟悉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他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思考。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了。”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酒杯,慢慢踱到我面前。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三个月没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峻到近乎刻薄的表情。我认识他十八年,只看过他三次失控——第一次是他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第二次是我十七岁生日宴上被人推进泳池,第三次是三个月前那份DNA报告放在他桌上。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尖,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温暖,你知道‘金丝雀’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被圈养在笼子里,供人观赏。”我迎上他的目光,“但顾先生,金丝雀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叫什么,而在于它站在哪里。”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来——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月薪砍到十万。”
台下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笑了。
“三十万,不议价。”
“十五万。”
“三十万。”
“二十万。这是我最后的价码。”
“二十五万,外加每一场社交活动的绩效奖金。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线。”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擦。我的表情要稳,眼神不能飘,不能让他看出我只有这一张牌可以打。虽然这就是我唯一的牌。
“成交。”
他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钢笔。
“合同呢?”
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
他翻了两页,顿住了。
“你连违约条款都写好了?单方面撕毁合同,违约金五千万。”
“商业合作需要契约精神。”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拧开笔帽,在两份合同上签了字。
顾母站起来:“西辞——”
“妈,这是我的事。”
他把一份合同推给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暖,你最好想清楚。签了这份合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合约方。我要你出席的活动你不能缺席,我要你做的事你不能拒绝。三年时间,你没有反悔的机会。”
“我知道。”
我拿起笔,在合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暖。
两个字,十八划。
从我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四年里,我签过无数次自己的名字。奖学金申请书、三好学生登记表、高考志愿书、大学毕业证——每一份签名前面都有一个身份:顾家千金,顾氏集团实习生,顾西辞的未婚妻。
只有这一次,前面什么也没有。
只有“温暖”两个字。
我把合同推回去,伸出手。
“顾先生,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握他的手,是害怕打雷,他一边嫌弃我胆小一边把我拉到身边。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学校的操场上,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却说“不准告诉别人”。二十二岁那年他把订婚戒指戴在我手上,我哭了,他擦掉我的眼泪说“笨蛋,有什么好哭的”。
现在他又握住了我的手。
在这个所有人等着看笑话的宴会厅里,签下一份冷冰冰的商业合同。
“合作愉快。”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主桌。
我收好合同,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顾明珠压低的哭声,顾母在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东西。刘太太和周夫人的脸已经彻底垮了,那几个录视频的女孩还在追着我的背影猛拍。
我没有回头。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李叔最新的消息,连发了五条:
温小姐,夫人让您立刻把合同交出来。
温小姐,先生说要和您谈谈。
温小姐,西辞少爷在做什么您知道吗?
温小姐,您不能这样——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车还在后门等您。
我删掉对话框,把手机调成静音。
走到后门的时候,果然有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那里。司机老陈看见我,表情有些复杂——他给我开了十八年车门,从幼儿园开到大学毕业,从顾家千金开到落难假千金。
“温小姐,去酒店吗?”
“去我租的公寓。”
“可是您的行李——”
“寄过来。”
我拉开车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新消息。
来自顾西辞。
只有四个字:明早九点。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车窗外,顾家别墅的灯火渐渐退成光点。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它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十八年,我在那扇门里进出了无数回。第一天是婴儿,在襁褓里不知道前程。最后一天是今日,拖着一份合同离开,背上贴满了标签:假的,冒牌的,保姆的女儿。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眼皮底下浮起那张PPT的封面。《温暖个人价值分析与商业合作提案》。
提案。
我在这个词上花了四十分钟。
最开始写的是“计划”,删了。然后改成“规划”,也删了。最后查了三本商业类书籍,选了“提案”。
提案是什么?
提案是把你的价值摊开在桌面上,任由对方审视、质疑、讨价还价,然后你一条一条地证明给他们看——凭什么你值这个价。
我做了十八年顾家千金,学到的最后一项技能,是把自尊心摘下来、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心平气和地坐在谈判桌前。
因为感情会背叛你,但合同不会。
血缘可以不认你,但条款会。
顾西辞可以不爱你,但他需要你——只要你还值这个价。
车停了。
我睁开眼睛,窗外是一栋灰色的老居民楼。电梯是坏的,楼梯间的灯泡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我的公寓在三楼。
三十七平米,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五。
这是我三个月前偷偷租下的。用大学时做兼职攒的钱,没有走顾家的账。那时候我不知道真相会这么快来,只是隐约觉得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这三十七平米,是我全部的身家。
我把合同摊在桌上,拍了张照,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然后打开微博,看到“顾家认亲宴”已经冲上热搜。点进去第一条是一段视频——我走向主台的片段,背景音是刘太太和周夫人的声音。
“你看她还有脸来——”
“她是疯了吗——”
“快拍快拍——”
视频断在我拿起话筒的那一刻。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个假千金什么操作?”
“不会是要大闹宴会吧哈哈哈哈”
“蹲后续!”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我划掉微博,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写的是:三年计划。
第一个条目:还清租金。
第二个条目:拿到第一笔绩效奖金。
第三个条目:注册自己的公司。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天的事一遍遍在脑子里重播——宴会厅的水晶灯,顾西辞签字时的手指,顾明珠的哭声,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明早九点。四个字,不是商量的语气。
我不知道明天他会给我安排什么,也不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今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没有哭。
一次都没有。
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西辞。
这次多了两个字:别迟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