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发财和发展,我全都要
沉淀成一片冰冷的、几乎是贪婪的权衡。
他将那本厚册子拍在掌心,油布封面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指尖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纸张厚实的棱角。
夜风带来的血腥气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是纸张陈旧的气息,更深处,隐约有金属的冷冽和粮食的微甜。
他解开油布系扣,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
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褐色硬纸,边角磨损得起了毛,却被人用更结实的麻线重新装订过。
他翻开第一页。
昏黄的火把光摇曳着,映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
字迹算不上好,却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的劲头。
郭嘉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大人,这是独眼龙那厮私设的库房总账。金银细软、粮食布匹、兵甲器械……分门别类,记得极细。属下粗略核算过,光是册上登记的现银和折价首饰,便抵得上咱们南溪县整整半年的岁入!还有粮食,近二千八百石,布匹绸缎上百匹!”
陆怀瑾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令人眼花的数字上,手指缓缓向后翻动。
纸张摩擦,沙沙作响。
后面几页,画风突变。
不再是钱财粮米,而是变成了粗糙的图样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刀,制式,三百二十把,锈蚀需磨。”
“矛头,五百四十,轻重不一。”
“箭簇,未计数,约万余,多可复磨。”
“熟铁料,约两千斤,存于三号洞窟,油布覆盖。”
“生铁锭,来源不明,约八千斤,锈重,存于五号洞窟深处。”
每一行字下面,还有更小的备注,标注着存放位置、大致状态,甚至还有估算的市价(虽然很多都被打了叉,旁边写着“难出”)。
这不是简单的劫掠记录,更像是一份……带着点心虚又舍不得丢的家底清单。
陆怀瑾几乎能想象出独眼龙抱着这本册子,一边流口水一边骂娘的样子。
他的指尖停在了那行“熟铁料,约两千斤”和“生铁锭,约八千斤”上。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仿佛能摸到冰冷铁料的质感。
一万斤。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砸下一个沉甸甸的凹坑,泛起的涟漪却是灼热的。
南溪县缺铁,缺得厉害。
铁匠铺的炉子一天只能化几十斤生铁,打出来的农具都紧巴巴,兵器更是想了别想。
这一万多斤铁料,无异于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炭窑。
“大人?”郭嘉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又低唤一声。
陆怀瑾合上册子,油布的粗糙感再次包裹掌心。
他抬眼,目光扫过仍在忙碌清理的战场,火光在他眼底跳动,将那份冷静映照得近乎冷酷。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的嘈杂,“所有缴获的金银、珠宝、首饰、铜钱,一文不许动,由赵云带亲兵亲自押送,即刻运回县衙府库封存。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县衙、民兵团、你处各留一份。”
郭嘉心头一凛,连忙应诺。
“粮食、布匹、绸缎,”陆怀瑾顿了顿,“拿出两成。粮食按人头,分给今日参战的每一个民兵、向导、民夫,还有阿木伯带的那队老猎手。布匹绸缎,按功劳分等赏赐。战死者的抚恤,重伤者的汤药,从这里面出,要厚。”
郭嘉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躬身:“大人英明!如此,士气必能大振!”
“剩下的粮食和所有铁料、兵器,”陆怀瑾的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黑暗的轮廓,“就地封存。派可靠人手看守。这里,暂时不清理。”
“不清理?”郭嘉微愕。
陆怀瑾没解释,只是将那本册子递还给他:“这册子,你再核一遍,特别是后面那些铁料和兵器的状态、位置,要核实清楚。明日一早,我要看到明细。”
“是!”郭嘉双手接过册子,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小心揣入怀中。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营地里原本弥漫的疲惫和肃杀,很快被另一种更鲜活的情绪取代。
当周石头扯着嗓子,宣布陆大人将大部分粮食布匹当场分赏时,整个民兵队伍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大人威武!”
“谢大人赏!”
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冲淡了硝烟。
民兵们,还有那些帮忙的民夫、领路的猎户,脸上都放着光。
粮食扛在肩上,沉甸甸的,是实打实的安心;布匹抱在怀里,滑溜溜的,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几个年轻民兵已经兴奋地讨论着,回去要扯几尺新布,给家里婆娘做身衣裳。
阿木伯带着他手下那十几个老猎人,也分到了不菲的一份。
老猎人干瘦的手指摸着细密的棉布,抬头看向陆怀瑾,浑浊的眼睛里有许多复杂的情绪翻涌,最后只化作更深的一个躬身,没说什么话,但那脊背弯下的幅度,比任何言语都重。
赏赐分完,营地角落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近百名俘虏被绳子串着,跪在冰冷的地上,大多垂着头,瑟瑟发抖。
火把的光映着他们脏污恐惧的脸。
陆怀瑾走了过去,靴子踩在碎石和血污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停下,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俘虏。
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像在清点货物。
“谁是独眼龙手下管事的头目?站出来。”他声音平平。
俘虏们一阵骚动,互相推搡,很快,七八个衣衫相对整齐、眼神闪烁躲藏的家伙被推搡到前面,瘫软在地。
“哪些人,手上有人命官司,抢过百姓,糟蹋过妇女?”陆怀瑾又问,声音更冷了几分。
这次,没人动弹。
但那几个被推出来的头目,脸色明显白了,身体抖得更厉害。
有些俘虏偷偷抬眼,看向他们,目光里混杂着恐惧和恨意。
陆怀瑾没再问。
他转向赵云:“甄别。让俘虏指认,也让附近受害村子的乡老明天来认人。罪大恶极,血债累累者……”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明日午时,谷口外,当众处决,以安民心。”
“其余人等,”他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或麻木或庆幸或依旧惶恐的普通喽啰,“编入‘劳改营’。矿山缺人,用你们的力气,挖矿赎罪。管饭,记工,三年期满,无过错者,恢复自由身,分田安置。”
一片死寂。
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啜泣和磕头声。
那些真正恶贯满盈的头目面如死灰,瘫软如泥。
而大部分只是被裹挟、干过些小恶却未曾沾过大血的普通喽啰,则从巨大的恐惧中缓过一口气,听到“管饭”、“记工”、“恢复自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纷纷叩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
处置完这些,陆怀瑾仿佛丢开了什么负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混合着未尽的火光,天空是种混沌的暗红色。
“阿木伯。”他唤道。
老猎人立刻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之前你说,后山有铁料气味,还有溪水里冲出过红石头?”陆怀瑾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阿木伯点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错不了,老头子的鼻子,比狗还灵。铁锈味,从那边山坳里飘出来,风一吹,就能闻到。红石头……溪里多的是,以前没人要。”
“带我去看看。”
没有犹豫,陆怀瑾点了一队二十人的亲兵,由阿木伯引路,离开尚未完全清理的战场,转向西北侧更为荒僻的山林。
赵云本要跟随,被陆怀瑾留下统管全局,看守营地和俘虏。
山路难行,尤其是在一夜激战之后。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腐烂落叶的气味混杂着潮湿的土腥。
阿木伯走在最前,他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比任何年轻人都要灵巧,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
他不时停下,用手扒开厚厚的落叶,或者用脚尖踢开一块石头,凑近嗅闻,或是捡起什么在指尖捻碎,放在鼻端细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大亮,山林里弥漫起清晨的薄雾。
阿木伯在一处陡峭的山体断层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岩石层次分明,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
他指着断层中一片颜色明显发黑、质地疏松的岩层:“大人,你看这里。”
陆怀瑾走上前,岩壁触手冰凉。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黑色岩层,指尖立刻沾上灰黑色的粉末,凑近了,一股熟悉的、带着点呛人的气味钻入鼻腔——不是纯粹的泥土味,更像是……烧过的某种东西。
他掰下一块,那东西入手比寻常石头轻些,质地也更脆,用手指一捻,就碎成黑粉。
是煤。
品相不算顶级,但绝对能用。
而且看这断层的厚度和走向,蕴藏量恐怕不小。
陆怀瑾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阿木伯点点头:“记下位置。”
阿木伯用随身带的、磨得发亮的短刀,在旁边的树干上狠狠划下一个深深的“十”字。
队伍继续沿着阿木伯模糊的记忆指引,往山下溪流方向走。
没过多久,便听到潺潺水声。
溪水清澈,在山石间跳跃,溅起白色水花。
阿木伯直接挽起裤腿,踩进浅水里,弯腰摸索起来。
很快,他直起身,掌心里躺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子。
那些石子大部分是普通的灰白卵石,但其中几块,却是醒目的赤褐色,表面粗糙,带着金属的暗哑光泽。
陆怀瑾接过一块,沉甸甸的。
他用拇指用力擦了擦石子表面,那层泥垢和风化层去掉后,底下是更纯粹的赤红色,断口处能看到细密的金属颗粒反光。
赤铁矿。含铁量恐怕不低。
他又沿着溪岸走了一段,不时从砂石堆积的浅滩里,直接就能捡到类似的赤褐色石块。
有些甚至个头不小,半埋在泥沙里。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
水凉刺骨,冲刷着手掌和那几块矿石,也冲刷着他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
煤。
铁矿石。
都就在眼前,品相可用,而且距离不远,甚至有可能通过这条溪流进行初步的水力运输。
“封锁。”陆怀瑾站起身,水珠从他指缝滴落,他甩了甩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片山,从‘鬼见愁’西北侧断崖开始,到下面这条溪流的整个流域,全部封锁。立桩,拉警戒线,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云长,你安排可靠的人手,轮班看守。”
关云长重重点头,不多问,只应:“是。”
“我们走。”陆怀瑾最后看了一眼那赤褐色的溪流和远处蕴含煤层的断崖,转身往来路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回去的路仿佛缩短了。
陆怀瑾走在队伍中间,身体随着步伐起伏,脑子里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煤和铁,工业的粮食和骨骼。
以前只是存在于他规划图纸上的遥远目标,现在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鬼见愁”山谷……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险要,隐蔽,易守难攻,内部有足够空间。
现在,附近又发现了稳定的煤铁供应。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笋尖,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这里,可以是一个基地。
一个隐蔽的,集采矿、冶炼、锻造于一体的……工业摇篮。
用俘虏和招募的工人开矿。
用缴获的这批铁料作为启动资本。
用赵铁匠那几个老把式,加上自己带去的、远超这个时代的炼铁理念,建起第二座,甚至第三座更高效、能炼出更好钢铁的高炉。
当铁水第一次从新建的高炉中奔涌而出,映红整个山谷夜空的时候……南溪县,才算真正扎下了根基,有了撬动命运的本钱。
他脚下踩着碎石,发出规律的声响,如同某种倒计时。
脑子里,矿脉的位置,山谷的地形,人力的调配,技术的节点,未来的产出……无数线条开始交织、连接,勾勒出一幅粗犷却充满力量的蓝图。
快了。
他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营地轮廓,那里还有善后工作,还有押运,还有无数琐碎。
但最重要的那块拼图,已经找到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以及,如何把消息,用最合适的方式,送回那个正在等待的县城,和那个等待的人身边。
陆怀瑾深吸了一口山林清晨清冷的空气,抬手,抹去了鬓角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的一点湿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