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班师回县,小娘子早已备好庆功宴
陆怀瑾抬脚,踩上了官道平整的水泥路面。
尘土被靴底碾开,露出下面坚实的灰白质地。
他扯了扯缰绳,让身下的马放慢脚步。
前方,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几乎化作实质的气流,卷着灰尘和汗水、还有某种混杂了兴奋与尘土的特有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官道两侧,黑压压全是人。
南溪县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反复冲刷着陆怀瑾的耳膜。
“陆青天!”
“陆大人!”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张翼德骑马跟在陆怀瑾侧后方,这粗豪汉子胸膛挺得老高,脸膛涨得通红。
他不是第一次打仗,却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迎接。
几个大娘踮着脚,把煮熟的鸡蛋硬塞进他马鞍旁的布袋里,嘴里念叨着:“壮士辛苦!吃蛋!吃了有劲!”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童,被父亲举过头顶,手里攥着一把不知名的野花,使劲朝他这边扔,花瓣簌簌地掉在他肩甲上。
张翼德喉头滚动,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却擦不掉眼眶里泛起的热意。
他吸了吸鼻子,把腰杆挺得更直,手里的长矛握得死紧。
前面,郭嘉带着县衙上下,早已在城门洞下肃立等候。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站得笔直,脸上惯有的沉稳此刻被一种昂扬的神采取代。
见到陆怀瑾身影,他率先躬身,长长一揖。
身后,书吏、衙役、三班捕快,齐刷刷跟着弯腰。
“恭迎大人凯旋!”
声音不算特别整齐,却透着压不住的激动。
陆怀瑾翻身下马。
靴子落地,踏实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
他还没站稳,眼前红影一晃。
云浅浅已经走到他面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骑装,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拂到颊边。
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任何精心打扮都要夺目。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心疼。
她没说话,也没行礼,更没在意周围那么多双眼睛。
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尖先拂去他肩甲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叶,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他领口。
那里,皮质的甲胄系带因为长途跋涉有些歪斜,边缘还沾着灰黑色的痕迹。
她低下头,细细地帮他理正,手指偶尔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微凉的触感。
“瘦了。”她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下巴都尖了。”
陆怀瑾垂眸看着她细密微颤的睫毛,心头那点因为州府来使而悬起的沉郁,奇异地被熨平了几分。
他抬手,很自然地握住她正在整理他衣襟的手,包在自己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被他暖着,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便由他去了。
“皮实着呢,”他声音放低,只有她能听清,带着笑意,“倒是你,等久了?”
云浅浅抬眼瞪他,眼圈却微微有点红。
“知道让人等,还去攀那劳什子悬崖?”她语气里那点埋怨,在对上他眼神的瞬间,就化开了,只剩下绵长的余韵。
她抽回手,退开半步,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仪态,只耳根悄悄染上一点绯色。
“宴备好了,走吧。”
庆功宴摆在县衙后宅的小花厅。
没有外人,没有喧哗。
桌上菜式不多,却样样精致,热气腾腾。
一盆炖得酥烂的羊肉,汤汁浓白;一盘清蒸的河鱼,只用姜丝去腥;几样碧绿的时蔬,油亮亮地堆在白瓷碟里。
一huwen好的黄酒,散发着醇厚的米香。
云浅浅坐在陆怀瑾身侧,执起酒壶,先给他满上,然后才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
橘黄的烛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线条,也晃动着她眼中细碎的光。
陆怀瑾没急着动筷,靠在椅背上,慢慢说起这趟“剿匪”的经过。
他说得随意,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如何佯攻消耗,到郭嘉如何“不经意”透露假情报;从阿木伯如何辨认蹄印气味,到赵云带着人如何在密林里潜伏一夜,忍受蚊虫叮咬;再到最后那场“天降神火”的突袭,陶罐如何在夜空中划出弧线,山谷如何被瞬间照亮。
他略过了爆炸的惨烈和血肉模糊的细节,只轻描淡写地带过“略有斩获”。
但当他说到亲自带着一小队人,攀着藤蔓和突出的岩石,摸索着爬上那处断崖,去勘察煤铁矿脉时,云浅浅斟酒的手停住了。
她放下酒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
她的指尖有些用力,微微发颤。
陆怀瑾反手握住她,捏了捏,笑道:“怕什么,你夫君我命硬。况且,”他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似的神秘,“那地方,值。底下黑的是煤,能烧,比木炭耐烧得多。溪里红的是铁矿石,含铁量不低。咱们之前愁的铁料,有着落了。”
云浅浅眼睛微微睁大,她是商贾出身,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煤,铁,稳定的来源,靠近水源……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作眼底一片灼亮的光。
但她开口,却是嗔怪:“所以你就拿命去换石头?”
“是拿命去换咱们以后安安稳稳,不用再看人脸色的根基。”陆怀瑾纠正她,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玉质算不上顶尖,但雕工不错,是只回首衔枝的瑞鸟,线条流畅,打磨得温润。
边缘还带着点烟火气的微熏痕迹。
“从那匪头子的聚义厅里翻出来的,估计也是他抢来的。瞧着还成,给你玩。”陆怀瑾说得随意,像递过去一块糖。
云浅浅拿起玉佩,指尖摩挲过微凉的表面,又看了看那点熏痕,嘴角弯起:“这是庆功礼,还是……”她眼波流转,“封口费?怕我说你冒险?”
“夫人英明。”陆怀瑾从善如流地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赔礼。这次让你担惊受怕了。”
云浅浅将玉佩仔细收进腰间的锦囊,指尖在那光滑的布料上停了一瞬,才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他:“陆怀瑾,你我之间,不说这些。你要做的事情,我懂,也支持。只是……”她顿了顿,“下次,别再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哪怕有风险,我也要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但陆怀瑾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收敛了笑意,认真点头:“好。”
两人碰了碰杯,酒液清冽,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散开。
温情脉脉的气氛,在花厅里静静流淌。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灯笼洒出昏黄的光晕。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的廊下。
“老爷,夫人。”小竹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压得很低,却透着一丝紧绷,“前厅来人了。是个生面孔,穿着官服,自称是州府来的信使,带着刺史大人的手令,说有紧急公务。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郭主簿正在陪客,让奴婢来禀报一声。”
花厅内,暖意骤然一凝。
陆怀瑾脸上残存的那点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平静。
他放下酒杯,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他与云浅浅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云浅浅眼中的温软还未完全散去,便已被一层冷澈的锐光覆盖。
州府?
刺史?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陆怀瑾剿灭黑风寨、声望正隆、又刚刚发现矿脉的时候来?
陆怀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衣袍拂过椅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知道了。”他对着门外平静道,“告诉郭主簿,我即刻就来。”
门外脚步声轻轻退去。
陆怀瑾转向云浅浅,没说话。
云浅浅也已起身,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抚平了方才起身时微微起皱的袖口,动作细致,仿佛只是寻常习惯。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平静无波,却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陆怀瑾对她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拉开了花厅的门。
夜风裹挟着前厅隐约的人声,凉丝丝地涌了进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