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水网贯通,百业俱兴
石敢当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云浅浅提了提裙摆,也踩着泥泞跟在后面。
她走得不快,可脚步稳当,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沉得很,她也不在乎。
主渠终点的合龙闸门,建在青州五条水系的交汇处。
那是一道巨大的石砌闸门,足有三丈高,两扇门板嵌在凿得方方正正的石槽里,严丝合缝,连张纸片都塞不进去。
门板上铆着碗口大的铜钉,每一颗都擦得锃亮。
闸门顶部的横梁上,缠着胳膊粗的铁链,连接着一套复杂的齿轮滑轮组,是马钧照着陆怀瑾画的图纸打造的。
晨光穿过云层的裂缝,照在闸门上,铜钉反射出刺眼的光。
陆怀瑾走到闸门前,站定。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聚满了人。
刘老爷子带着一帮士绅族长,赵云手下的兵,马钧领着的工匠,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
他们站在堤岸上,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声。
风停了。
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带着一股子泥腥味和青草的苦香。
陆怀瑾把那把黄铜钥匙举到眼前,指腹摩挲着“青州水网”四个字,字迹是马钧刻的,一笔一划,刀痕很深。
他想起半年前,刚到青州的时候。
那时候,五条水系各自为政,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下游的田地裂开巴掌宽的口子,河底能跑马车。
百姓们吃水要走十几里山路,挑一担浑水回来,还得用草木灰澄清了才能喝。
他那时候站在沽水源头,指着那条干涸的河道说:“我要把五条水系打通,让水从源头流到每一寸田里。”
马钧听了,脸色发白,半天没说话。
关云长直摇头,说:“大人,这水系断了几十年了,淤的淤,堵的堵,就凭咱们这些人,怕是……”
张翼德更直接,拍着胸脯说:“大人说干,老子就干,管他通不通。”
现在,五条水系就差最后这道闸门。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铜齿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转动钥匙。
齿轮开始咬合,发出沉闷的“咯咯”声,铁链绷紧,一寸一寸往上提。
闸门缓缓升起。
先是底部露出一道缝,浑浊的河水立刻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冲在石壁上,溅起丈把高的水花,打在陆怀瑾脸上,又咸又涩。
他没躲。
闸门继续升,缝隙越来越大,水声越来越大,从“哗哗”变成“轰轰”,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五条水系的水,从上游奔涌而来,在闸门前汇成一股,然后——
闸门全开。
河水咆哮着冲了出去,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巨兽,一头扎进下游干涸已久的河道。
浑黄的水头撞在干裂的河床上,激起一丈多高的泥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河床两侧的泥土被冲刷得“刷刷”作响,大块大块的土方塌进水里,转眼就被吞没。
水头所过之处,龟裂的河床被吞没,枯死的芦苇被卷走,干涸了几十年的河道,终于重新有了水。
河水顺着五条水系的脉络,奔涌向前。
一条往东,灌进阳谷县的万亩良田。
一条往南,流入临水镇的桑林渔塘。
一条往西,涌进石岭关的旱地荒坡。
一条往北,奔向青州城的护城河。
还有一条,直奔蓄水湖,与昨夜的洪水汇合,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
站在高处望去,五条水系像五条巨龙,在晨光中蜿蜒游动,从源头到尽头,从干涸到充盈,从死寂到奔腾。
那一刻,堤岸上黑压压的人群,炸了。
不是欢呼,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嘶吼。
赵村长站在最前面,膝盖一软,直接跪进了泥里。
他身后的百姓跟着跪下去,黑压压一片,像割倒的麦子。
“通了!
通了!“赵村长的声音破了嗓子,带着哭腔,”五十年了!
五十年没见过水从沽水流到咱们村!“
他身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远处奔涌的河水,嘴唇哆嗦着:“活了……活了……”
他说的不是水活了,是地活了,是人活了。
那些因为旱灾而逃离家园的百姓,那些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口粮的灾民,那些跪在干裂的田埂上等死的老农——他们看着那奔腾的河水,眼睛里有了光。
陆怀瑾站在闸门旁,任由河水的水沫打湿衣衫。
他没回头看那些欢呼的百姓,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磨出了血泡,铁链的锈迹嵌进掌纹里,怎么也搓不掉。
他攥了攥拳,疼,但踏实。
水网贯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青州。
下午,云浅浅就动了。
她把那身沾满泥点的藕荷色衣裳换了,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精明的眼睛。
她站在新修的码头上,对着手底下那帮掌柜发号施令。
“第一,把云家在青州各处的铺面盘点一遍,哪些货该进,哪些该出,三天之内报上来。”
“第二,去阳谷、临水、石岭关的河岸勘地,能建仓的地方全部拿下,地契银子不吝。”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帮人,“我要三百条平底货船,吃水浅、载重大、能在内河跑的那种。
图纸马钧那儿有,一个月之内,全部造好下水。“
底下有个老掌柜,是跟着云家几十年的老人了,迟疑着问:“夫人,三百条船……这得多少银子?
咱们青州的水网刚通,运力真的能起来?“
云浅浅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那老掌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讪讪低下了头。
“银子的事,我来操心。”云浅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个月之内,能不能把船造出来。”
老掌柜咽了口唾沫,躬身道:“能。”
“好。”云浅浅转过身,望向远处奔涌的河面,嘴角弯了弯,“水网通了,运力就是命脉。
从青州到各府各镇,以前走陆路要五天,现在走水路,一天半。
运费能降八成,货物流通速度能快三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怀瑾花了半年打通水系,我不能让这水白白流着。”
消息传得很快。
那些领了工钱和粮食的灾民,攥着沉甸甸的铜钱和碎银,眼珠子都红了。
不是愤怒,是欢喜的红。
他们这辈子,手里头一次有这么多现钱。
有人当天就去了集市,买了锄头、镰刀、犁铧,还有一些人买了种子。
卖种子的铺子老板说,他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一天之内把存货卖空的。
“那帮人疯了似的,”老板跟隔壁铺子的掌柜说,“锄头一买就是两三把,种子论斗买,银子掏出来眼都不眨。”
“那不是疯,”隔壁掌柜嗑着瓜子,“那是有盼头了。
陆大人修了水渠,有了水,地就能种。
有了地,人就能活。
有了活路,谁不拼命?“
青州的内需市场,被点燃了。
铁匠铺日夜不歇地打农具,木匠铺的犁头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布庄的粗布卖断了货,连城门口卖炊饼的小贩都多雇了两个伙计。
百业俱兴,不是一句空话。
青州大牢。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潮湿阴暗,墙角长着一层绿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腐烂稻草的酸臭。
郑修蜷缩在墙角,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裂缝有指头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像一道干涸的河道。
他已经在这牢房里待了三天了。
杖伤还没好透,后背的血痂和囚服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撕裂开来,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三天前,他被押进大牢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丝不甘。
他觉得,陆怀瑾不过是运气好,那水渠修得再漂亮,也经不住一场真正的洪水。
等洪峰一过,等那些堤坝溃了口子,等那些百姓淹死在水里——陆怀瑾就会明白,他郑修才是对的。
水利这行当,不是靠几句漂亮话、几张图纸就能玩得转的。
那是几十年的功夫,几代人的积累,是他郑家祖祖辈辈的心血。
可他等来的,不是溃堤的消息,不是百姓的哭号,而是——
“水网全线贯通了!”
送饭的狱卒随口说了一句,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郑修当时愣住了。
“什么?”
狱卒把一碗稀粥塞进栏杆里,不耐烦地说:“陆大人的水网,五条水系全通了。
昨夜那么大的洪水,硬是没溃一处堤。
下游几万亩地,都灌上水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像是心情不错。
郑修端着那碗稀粥,手在抖。
粥洒了大半,流进他破烂的囚服袖子里,他浑然不觉。
水网贯通了?
五条水系,全通了?
昨夜那么大的洪水,没溃一处堤?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祖父是工部侍郎,修了一辈子的水利。
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修儿,水利这行,最怕的是’侥幸‘二字。
你算得再精,验得再细,也抵不住老天爷一个喷嚏。“
郑修一直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他觉得,陆怀瑾的水渠,就是“侥幸”。
设计得再巧妙,用料再讲究,也经不住真正的天灾。
可现在,天灾来了,水网没垮。
不仅没垮,还完美运行。
下游几万亩地,灌上水了。
那些他看不起的泥腿子、灾民、流民,他们拿到了工钱,买到了种子,开始种地了。
而他,郑修,世代水利世家的传人,工部侍郎的孙子,现在蜷缩在大牢里,背上的杖伤还在渗血,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碗稀粥终于端不住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泼洒的粥水,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初很小,像是在咳嗽,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狱卒被吓了一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隔着栏杆骂:“疯了?
大白天号什么号!“
郑修没理他。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笑声里夹杂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祖父,您错了。
这天底下,真有人能算赢老天爷。
只是那个人,不是郑家的子孙。
是一个赘婿。
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呜咽,最后连呜咽也没了。
郑修缩在墙角,眼睛空洞地盯着那道裂缝,嘴唇翕动着,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三天后。
青州码头。
新修的码头是用青石砌的,平整宽阔,能同时停靠二十条船。
码头两侧立着高高的木桩,上面挂着“青州水运”的牌子,漆还没干透,散发着桐油的苦味。
陆怀瑾站在码头尽头,看着河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
都是新造的平底货船,吃水浅,载货多,船头挂着云家的旗号。
船上的货物堆得像小山,用油布盖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有从阳谷县运来的新米,有从石岭关运来的铁矿石,有从临水镇运来的蚕丝和茶叶。
船夫们喊着号子,把船靠上码头,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跳板上下,汗珠子甩得老远。
码头上人声鼎沸,嘈杂得很,但陆怀瑾听着这声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这才是活气。
“大人。”赵云从后面走过来,低声说,“夫人在官署等您,说有急事。”
陆怀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赵云的脸色有些凝重,不是那种出了大事的凝重,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凝重。
陆怀瑾没多问,转身往回走。
青州长史官署就在码头西边,隔着两条街。
他走进后院的时候,云浅浅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拧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把信递过去。
“京城来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夜走的水路,今早到的。”
陆怀瑾接过信,展开。
信纸不大,字迹很小,写得密密麻麻,像是怕被人截获,故意把字压缩得极小。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云浅浅盯着他的脸,想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上读出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读出来。
陆怀瑾看完了,把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上的喧嚣。
“浅浅。”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朝廷派了人来。”
云浅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等他往下说。
“三个人。”陆怀瑾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河面上闪烁的灯火上,“一个御史台的,一个户部的,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
“东厂的。”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远处码头上,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小片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