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密折临门,疫病突现

    第366章 密折临门,疫病突现

    那点黑暗像是有生命,顺着河风,悄无声息地漫进书房。

    陆怀瑾转过身。

    云浅浅还站在原地,手里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丝线。

    她没问京城来的人具体要查什么,也没问那三个人是敌是友。

    她只看着陆怀瑾的脸,等他开口。

    “御史台弹劾,户部查账,东厂……”陆怀瑾顿了顿,走到桌边坐下,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来‘看看’的。”

    看什么?

    看他陆怀瑾这个赘婿,是怎么在短短时间内把一个烂摊子折腾出花来的。

    看这青州水网、百业兴旺,是真本事,还是虚架子。

    看有没有把柄,能一举摁死他。

    “粮仓账目,水渠工料,商税收支,赈灾款项……”云浅浅坐到他对面,声音稳下来,一条条数,“哪些地方,可能被做文章?”

    “工料采买,是马钧一手经办,每根木料、每斤铁钉都有三联单据,工匠画押,档库存底。想挑错,难。”陆怀瑾语速平缓,“商税,是你云家带头足额缴纳,各商号有样学样,税册是户房老吏亲笔誊录,墨迹都还没干透。”

    “那赈灾款呢?”云浅浅问,“灾民每日领的工钱、粮食,都造了册,按了手印。可人多手杂,若有心人想浑水摸鱼……”

    “所以,”陆怀瑾看向她,“明日起,所有账册副本,连同各处仓廪的进出库单,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一份……给你。”

    云浅浅眉头一挑。

    “你是云家商行的东家,精通数字,明辨毫厘。”陆怀瑾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什么笑意,倒是有点算计的凉意,“他们查账,你也查。查得比他们更细,更快。账面平了没用,得平得漂亮,平得滴水不漏,平得他们挑不出一根刺,反而要赞一句‘清廉能干’。”

    云浅浅明白了。这不是防守,是反手把账本变成一面盾,一把刀。

    “我懂了。”她点头,手指停止了捻动,腰背挺直,“明日一早,我便带人去户房,先把总账过一遍。有问题的条目,当夜就厘清补正。”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哪些账目细节需要特别注意,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踩得积水“啪啪”作响,直奔书房而来。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

    翁一冲了进来,他平时最重仪态,此刻帽子歪斜,脸上汗水泥水混在一处,嘴唇哆嗦着,一开口声音就劈了叉:“大……大人!不好了!”

    陆怀瑾和云浅浅同时站起身。

    “下游难民营……”翁一撑着膝盖喘气,话不成句,“出……出事了!好几个人,高烧不退,咳……咳出血了!”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云浅浅倒抽一口凉气。

    陆怀瑾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看不出太多变化,但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应对调查”的算计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几个?最早发病是什么时候?”陆怀瑾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目……目前知道的有五个!”翁一用力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最早一个是前日开始发热,当时只当是受了凉,今日……今日突然加重,咳出的痰里带血沫子!营地里的大夫瞧了,说是……说是凶险,不像寻常症候!”

    前日。

    洪峰刚过,水网贯通,庆贺的鞭炮声似乎还在耳边。

    湿热的空气,遍地的积水,堆积的垃圾,还有数万挤在简易窝棚里、精疲力尽的灾民。

    陆怀瑾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迅速串连起来。

    大旱之后必有大疫,大水浸泡亦会滋生疠气。

    他满脑子都是水利、基建、经济、应对朝廷,却把最原始、最可怕的威胁,暂时排在了后面。

    他猛地转身,从书房角落的柜子里拽出几块干净的细棉布,又抓起一个瓷瓶,里面是云浅浅平日用的、高度蒸馏提纯过的烈酒。

    “浅浅。”他把棉布和瓷瓶塞给云浅浅,“把纱布裁开,浸酒,捂住口鼻。你也一样。”

    然后他看向翁一,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脸上:“那五个人,现在何处?营地其他情况如何?有无其他人出现类似症状?”

    “已……已挪到营地最西边一间单独的窝棚里,派人看着了。”翁一被那眼神一激,语速加快,“营地暂时尚未发现更多病患,只是……人心惶惶,都在传是水里有邪祟,是老天爷惩罚……”

    “胡扯!”陆怀瑾低喝一声,打断他,“带上两个人,立刻跟我去下游营地。路上不要与任何人接触,不要靠近水源。”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快速给自己缠上浸透酒气的棉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又扯过另一块,不容分说地捂在云浅浅口鼻上,在她脑后系紧。

    “你留在官署。”他对云浅浅说,语气不容置疑,“按我们刚才说的,准备账册。另外,立刻让人清点库存的生石灰,有多少算多少,全部运到码头。再传话给赵云,让他抽调可靠人手,准备喷洒用具。等我回来。”

    云浅浅眼底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绝对的信任。

    她重重点头,只回了一个字:“快。”

    陆怀瑾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屋。

    张翼德和两个被点名的护卫赶紧跟上,手忙脚乱地捂好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夜色里。

    通往下游营地的路,比几天前更加泥泞难行。

    被洪水泡过的土地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腐烂气味。

    越靠近营地,空气里那种混杂着汗臭、垃圾和某种不祥甜腻的气味就越发明显。

    隐约的哭声、咳嗽声顺着风飘来。

    营地外围已有兵丁巡逻,见到陆怀瑾赶来,连忙行礼。

    陆怀瑾摆摆手,径直指向西边:“带路,去发病的窝棚。沿途所有看到的人,告诉他们,原地不动,禁止串门走动,违令者先关起来!”

    兵丁被他语气里的森然吓住,慌忙头前带路。

    所谓的“窝棚”,不过是用几根木头和破烂油布勉强搭起的低矮棚子。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声咳嗽之后,都伴随着拉风箱似的喘息,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怀瑾在棚子外站定,对张翼德和护卫道:“你们在外面等着,没我允许,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独自弯腰,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污浊不堪的油布。

    棚内光线昏暗,仅有一小截残烛立在木板上,火苗如豆,摇曳不定,将几个人影投在潮湿的土墙上,扭曲晃动。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酸腐气息扑面而来,即使隔着浸酒的布巾,也直冲脑门。

    地上躺着五个人,铺着发黑的稻草。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蜷缩着,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覆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已经看不出原色。

    他的眼睛半闭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可怕的哨音。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嘴角边,破碗沿上,沾着一抹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渍。

    陆怀瑾蹲下身,尽量放轻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额头,而是直接两根手指按在那汉子脖颈侧面。

    皮肤滚烫,汗湿,脉搏跳得又快又弱,像受惊的鸟雀在胡乱扑腾。

    他又轻轻掀开汉子的眼皮。眼白浑浊,布满血丝。

    “水……给……给我水……”汉子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没认出陆怀瑾,只是本能地哀求。

    陆怀瑾没答话,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裸露的手臂和脖颈。

    没有明显的皮疹或疮疡,但皮肤下似乎有细小的出血点。

    他心头一沉。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其他四人。

    症状类似:高热、剧烈咳嗽、咳血、虚弱、神志不清。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无声无息,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细菌性感染。高度传染。潜伏期短,发病急,症状重。

    大灾之后的时疫,最可怕的一种。

    陆怀瑾退出窝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在夜风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现代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和历史记载里的瘟疫应对——隔离,消毒,阻断传播,寻找可能的病源……

    “张翼德。”他声音沙哑,但清晰有力。

    张翼德立刻上前:“大人!”

    “从现在起,下游营地,划为‘甲区’。”陆怀瑾的语速极快,不容打断,“以发病窝棚为中心,五十步内,为‘红区’,立刻用石灰粉撒出边界,严禁任何人进出。红区内所有人,无论有无症状,全部视为病患密切接触者,就地隔离,食物饮水专人送达。”

    “五十步外,营地剩余区域,为‘黄区’。所有留在黄区的人,禁止离开各自窝棚,禁止聚集,禁止共用任何物品。按十户为一‘格’,选出格长,每日两次汇报人员健康状况,有发热咳嗽者,立刻报告,挪至红区外新增的隔离棚。”

    “营地外,所有其他灾民安置点,为‘绿区’。同样实行网格管理,减少人员流动,暂停一切聚集性活动,包括领取赈济,改为按格分批进行。”

    张翼德听得冷汗涔涔,这简直是军事管制!

    “另外,”陆怀瑾目光扫过营地,“通知马钧,暂停水渠所有后续工程,工匠全部撤回。征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在营地外围挖掘临时沟渠,引导积水排出。营地内所有垃圾、粪便,必须集中处理,挖深坑掩埋,表面覆撒厚石灰。”

    “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每个格子,派专人统一烧水供给,发现喝生水的,严惩!”

    “大人……这,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万一……”张翼德忍不住道。

    “没有万一!”陆怀瑾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不是伤风感冒!这是会死人的瘟疫!宁可严十分,不可松一分!现在觉得严酷,总好过明日营地变成坟场!”

    张翼德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陆怀瑾深吸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夜风,转身对跟来的护卫道:“你,立刻回官署,告诉夫人,计划有变。生石灰需求加倍,蒸馏酒全部征用。让她想办法,看能否紧急采购或自制更多烈酒、醋、草药。再告诉她,我需要全州所有郎中、药师,明日辰时前,在青州长史官署外集合待命。”

    “是!”护卫领命飞奔而去。

    陆怀瑾看着眼前在夜色中显得庞大而混乱的营地,听着那断续的咳嗽和低泣,知道一场比洪水更难对付、更凶险的战斗,已经打响。

    没有硝烟,却步步杀机。

    他再次弯腰,捡起地上遗落的一小块石灰石,在泥地上重重划出一道白线,仿佛在划下一个决绝的符号。

    远处,深山方向,墨色的群山沉默矗立。

    山风掠过林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也在传递着某种不安的讯息。

    山中最古老的木屋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药杵声中抬起头,望向山下平原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凝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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