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婴看得一头黑线,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娘:“娘,你就不管管爹吗?”
夏侯婴他娘正帮着周母摆碗筷,头也没抬:“管什么?你爹一直就是这个性子,这不挺好的吗?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小孩,开心就好了。”
夏侯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娘说得对,他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修个马鞍,鞣个皮子,在沛县的时候天天被邻居说“没出息”。
但今天他爹已经笑了好几回了,从进城到现在,嘴巴就没合拢过,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众人落座,刘季坐下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两个人——卢绾和任敖。
一个是跟他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另一个是沛县的狱吏,他的至交好友,平日里没少在一起喝酒吹牛。
本来他来咸阳的时候是想叫上他们俩的,但一来秦王在信中并没有提到这二人的名字,二来他们刚好那几天去了邻县。
卢绾他爹让他去处理那边的生意,任敖则是被临时调过去帮忙,两人便结伴同行了。
他想了想,只给他们家里人各留了一封信,便跟着萧何上路了。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回来没有,看到信没有。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懊恼——自己在这里享福,住这么好的房子,吃这么好的饭菜,兄弟们还在沛县受苦,自己真不是人啊。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果断地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抛了出去。
这个时间还想什么兄弟?怎么能饭都不吃想兄弟呢?他把二人往脑海深处一塞,便心安理得地坐到了桌前,拿起筷子等着开饭。
萧何见人到齐了,说了声“开饭吧”。
众人纷纷动筷,晚上的菜与中午有些不同,但同样丰盛,同样好吃,同样让樊哙发出了“这个也好好吃”的感慨。
新一轮的筷子抢夺大战就此展开,周母照例在往周勃碗里堆菜,萧母照例在把自己碗里的肉饭偷偷拨给萧良,夏侯婴他爹照例在埋头猛吃,刘季照例在抢肉的间隙插科打诨。
一切和中午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放松,他们已经开始习惯这座酒店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沛县,卢绾和任敖刚刚回到县城。
卢绾家里还算富裕,他爹做点小生意,攒了些家底,在沛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次他爹让他去邻县处理一批货,他本来不想去,但他爹说“你以后要接我的摊子,这些都得学着”,他只好跟着商队跑了这一趟。
任敖则是沛县的狱吏,平日里管着县衙大牢里的囚犯,偶尔也帮着县里处理一些跨县的刑案文书。
这次邻县有个案子需要沛县这边派人协助,刚好就把任敖调过去了。
两人在邻县碰了头,办完了各自的事,便结伴往回走。
一路上卢绾还在念叨,这次去了好几天,回去得找刘季好好喝一顿,他在邻县买了瓶好酒,还特地绕路去狗肉铺子切了两斤狗肉,想着回去跟兄弟们一起享用。
到了沛县,两人连家都没回,直接提着酒和狗肉就去了刘季家。
院子里那条黄狗还是老样子,趴在枣树下面懒洋洋地晒太阳,看见卢绾来了摇了摇尾巴,卢绾常来找刘季,这狗早就认识他了。
任敖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刘季”,没人应。
卢绾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刘季平时歪着躺的那把竹椅上都没人。
“人呢?”卢绾把酒和狗肉放在石桌上,正要出去找人打听,刘太公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正巧他今天没去地里,不然二人就要跑一趟空了。
老头子背着手,看见是卢绾和任敖,点了点头:“你们回来了?”
“太公,刘季呢?又跑哪去了?我带了酒和狗肉,叫他出来喝酒。”卢绾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对着刘老太公笑道。
刘太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任敖一眼,慢悠悠地说:“他被请去咸阳了。”
“咸阳?”卢绾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酒瓶差点滑下去,“他去咸阳做什么?”
“秦王请去的。”刘太公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萧何、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他们都去了,家眷也跟着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大概有三秒,卢绾看看任敖,任敖看看卢绾,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
卢绾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太公,您说刘季被秦王请去了?您这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吧?”
还没等卢绾笑出来,任敖在旁边补了一句:“萧吏也去了?”
刘太公点了点头:“萧何也去了,都是秦王派人来请的。萧何先应的,然后萧何来找季儿,季儿也应了。夏侯婴、曹参、周勃、樊哙,一个一个都应了,几家人一起走的,走了有好些日子了。”
卢绾和任敖又对视了一眼。
如果说刘季一个人被秦王请去,他们可能会觉得刘太公在逗他们玩,或者刘季编了个理由出去了。
但萧何也去了,曹参也去了,夏侯婴、周勃、樊哙都去了,连家眷都跟着一起走了——萧吏是什么人?曹参他家又是什么人?他们二人都信了,去了,那就肯定是真的。
好兄弟突然暴富了,还没叫上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你在村口跟人吹牛说“我兄弟以后一定能发达”,结果你兄弟真的发达了,但是他发达的时候想要拉上你你刚好不在家。
“太公,那你们怎么没去?”卢绾问。
刘太公摆了摆手:“舍不得地里的庄稼。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在家守着。”
卢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公,刘季走之前有没有给我们留什么话?”
“我记得他好像说给你们留了信,放在你们家里了。”
卢绾和任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走出院门的时候,任敖忽然问了一句:“你信吗?”
卢绾瞥了他一眼:“萧吏是什么人?曹参他家又是什么人?他们二人都信了,去了,那就肯定是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懊恼,“早知道我们就不去邻县了,咸阳啊,还是被秦王请去的,这谁能想得到?我也想去啊。”
任敖比他沉稳些,但此刻也是一脸悔意。
他是沛县的狱吏,在县里也算是个小吏,但跟秦王亲自请去的待遇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卢绾的肩膀:“先回去看信。”
“天杀的刘季啊!”
这是二人的此时的心理写照。
两人各自回家,卢绾的家离刘季家不远,拐两个巷口就到了。
他推开院门,妻子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儿子卢壮蹲在地上玩石子,看见他回来,卢壮喊了一声“爹”便扑了上来,妻子也放下手里的衣裳迎过来。
卢绾抱起儿子转了一圈,又跟妻子说了几句话,小别胜新婚,夫妻俩站在院子里聊了好一阵。
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封信,聊了一会儿便问:“刘季是不是留了封信在我这?”
妻子指了指屋里:“在桌上,我给你收好了。”
卢绾进了屋,果然看见桌上搁着一卷竹简,旁边还压了一块小石头怕被风吹走。
他解开竹简上的绳结,展开来看,刘季的字还是一如既往地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
信的大致意思是:哥哥因为能力被秦王赏识了,大老远派人来请咱去咸阳当大官,萧何他们都应了,我也应了。
本来想叫上你一起,但你刚好去了邻县,错过了,不过没关系,等哥哥在咸阳站稳了脚跟,一定不会忘了你,到时候派人来接你,等着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