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苏州

    翁应魁说的最后一句话——"人你自己去苏州找。"没有地址,没有姓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温景行看见了那只木匣盖上用淡墨画的老鹿——鹿头朝东南。他沿着运河继续往东南方向走了一天一夜。没有雇船——徒步沿着运河北岸的土路走,夜里在路边废弃的茶棚里歇脚。天亮之后赶到苏州城外时,他找的不再是一座废弃的染坊——是村口一棵老榆树。那棵榆树跟苏令仪破译出来的全谱终点符号画的一模一样——是岔路口一棵半边枯了的老榆树。树下没有村庄。绕到树背后——有一条被野草掩盖了半截的小路。顺着小路走到底,几间矮旧的砖瓦房安静地藏在几棵老树的交掩之间。

    最前头那间屋子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妇人。她在低头挑拣一筐晒干的菌子——手指是弯的,指节变形,是绣了一辈子丝线留下的职业病。温景行在她面前蹲下来。老妇人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他是谁——她把手里正在拣的那几片干菌子放回竹筐里,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碎屑,转身走进屋里。她从里屋捧出一只比拳头略大的靛蓝染织布袋——口上用红线扎了死结。红线,跟温景行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她把这布袋放在门槛上,推到他脚边,用苏州话说了四个字。温景行听懂了——甲在人在。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把那根红线从布袋口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布袋里装着的不是物证——是一只鹿角形的木簪,一根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旧绒花。木簪的尖头被磨得圆润,但还能看出当年被人戴过的痕迹。绒花已经被压变形了,水渍的纹路浸透了花瓣之间的每一道缝隙。他在布袋底部摸到一个用多层棉布扎着的小包。拆开——里面是一封用细毛笔写在小片旧纸上的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但笔锋清晰。不是母亲的笔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体。落款处没有署名。信上只有几句话。

    *"你娘被带走那天晚上,她手上还捏着一根没绣完的回针。官家绣坊的人第二天一早去收她的针线筐——里面已经没有鹿衔云的图案了。整根针上绣的是一幅全落花瓣枝。她绣了一辈子鹿衔云。最后绣的不是鹿——是枝。我听说你来了。东西还在——它们藏在官家老井底下的一只大漆盒里。你自己去取。取完苏州不要久留。那只盒子里不止有你的东西——还有另一个人留给你的一样东西。是棋师让我转的。"*

    温景行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官家的老井在苏州织造局旧址后面最后一道院墙的夹道尽头。旧址早已改成了民居,老井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上长满了青苔。搬开石板往下看——水面在深处隐约泛光,两壁的砖块已经被水汽覆了多年的沉积物盖得湿滑。温景行从村里借了一根长竹竿,绑着铁钩,探到井底侧壁一块松动的砖——钩住了那只沉甸甸的大漆盒。漆盒用桐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用细绳密密捆扎,绳结处系着一根褪成灰白色的红线——跟布袋口上那根是同一种编法。打开漆盒——里面不是他以为的东西。是一根旧织梭。

    织梭是空的,没有缠丝线。梭身被多年把玩磨得光滑发亮——梭尾刻了三个字。不是他的名。是他父亲的名字:温文渊。这是翁应魁送过来的——他从温文渊故居的旧物中收留的唯一一件不被外人注目、但被懂行的人一眼就会认出的旧织梭。梭子是温家祖传的,母亲在尚衣监的那两年用的就是同一把。尚衣监的老人都认得这把梭。翁应魁把它从一个退隐多年的老织工手中买了回来——等了三年。只差一个人来取。

    (第四十二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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