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从苏州回来,走的是运河。手里的东西多了两样——翁应魁的旧木匣和官家老井里捞出来的漆盒。漆盒里的织梭被他用细布缠了几道后放进了旧书箱最底层的夹缝里,织梭上温文渊三个字刻得极浅——是一个手艺老绣匠用针尖缀着墨刺进去的。梭子在老井底下泡了不知多少年,沉甸甸地带着水锈和井水的凉意。他上岸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码头上最后一班渡船刚走。他在码头边的干草堆里坐了一夜,把那根从布袋口解下来的旧红线和织梭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摸。线已经干了,一碰就脆。他把线小心地卷起来放进了翁应魁那只木匣的内衬夹层里。
天亮之后他在运河边的一个小镇茶棚里等到了苏令仪和萧承煜。没有人问他那张羊皮补线图上最终的驿站是什么模样。温景行把漆盒打开给他们看了那根织梭——织梭中段有一条细不可察的纵向裂纹,不是旧伤,是被人故意沿着木纹的纤维走向刻进去的。刻的不是字,是一道极浅的弧形——形状跟母亲绣片上每一只鹿角的第一支分叉一模一样。萧承煜看了那道弧很久,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他们三个人重新往北走——沿着运河,步行。苏令仪在前面探路,萧承煜拄着那根在江心洲断了一半又重新接上的旧拐杖走在中间,温景行背着书箱走在最后。他们没有赶路,走得不快——北方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时已经带着入冬的凉意,河岸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过黄河时他们坐的是一条老渡船。撑船的老渔夫是上次在长垣渡口帮他们渡河的那个老渔民——萧承煜在江淮当差时救过他一命。老人看见他们三个人从河对岸的土坡上走下来时没有多问,只把他的旱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让出船头最平稳的位置。过河之后老人从船舱里摸出一只用旧布裹着的东西递给温景行——说几个月前有一个撑竹竿的瞎子路过这里,托他转交。瞎子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背着旧书箱的年轻人从苏州方向返回来——就把这个给他。
温景行拆开旧布。里面是一只棋盘——不是棋子,是一只用旧竹片拼成的折叠棋盘。棋盘背面刻着一行被刀尖打磨得极浅的字:*"棋盘上最后一颗白子——你祖父没有落。我也没有落。你看完谱之后你自己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棋盘的四角磨损得厉害——是被人反复用手握着走过的。温景行把棋盘折叠好放进了书箱里织梭的旁边。他没有在渡口问那个老渔民关于瞎子的任何问题。老人已经把该转的交了——剩下的河对岸没有消息了。
重新踏上北岸之后走了三天。那座没有名字的榆树村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位置——但老魏留下的靛瑶缂丝线上每隔几步就有他用指甲压进去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方向标记。老魏不认字——他认得村口的树。他把那棵榆树的方向刻在了每一段线上。温景行跟着线在第三天的黄昏找到了那座村子。村口的榆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被雨反复冲刷过的淡墨线描。他绕到树后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丛——那些砖瓦房的烟囱里没有烟,院门紧闭。门槛上没有人。拣菌子的竹筐还搁在原来的位置,里面的菌子已经被人收走了。
他在院门下压着的一张叠好的粗纸上看到了一行苏州口音的硬笔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写的是什么:*"她们都安顿好了。你不用再来了。"*
(第四十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