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拂了拂裙摆上压出的褶痕,语气干脆:
“你明天去见那几个老顽固,我去理清朝堂上那些人的站队。”
“等这两边都理顺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嗯。”
云铃没再多说,走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泛出灰青,云逸便出了院门。
他穿一件深灰色劲装,未披斗篷,也不带随从,独自穿过空旷的宫道,连过数道门禁,最后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
这里住着几位早已退朝却仍在军中和朝堂留有余响的老臣——先帝时期的旧人,根基深到皇帝懒得管,他们也懒得搭理皇帝,就这么半退休地活着,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
云逸推开院门。
院里蹲着一个浇花的老头,灰袍洗得发白,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可握水瓢的手异常稳当。
老头抬头,见进来个六岁孩童,微微眯眼:“你是谁家的小娃娃?走错门了吧。”
“没走错。”云逸走到他面前站定,“我来跟你谈一件事。”
老头放下水瓢,直起身,目光在小孩脸上停了一瞬:“谈什么事?”
“谈这个国家的事。”
老头沉默片刻,神情平淡:
“六岁的娃娃,能谈出什么来?”
云逸看了他一眼:“你很快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
三天里,云逸先后拜访了九位仍有影响的老臣、三位手握实权的武将,以及三位管理内务府与户部的高官。
他不曾动武,也未许利,只是走进他们的院子,坐下,然后说出云铃整理出的那些信息与数据——帝国的现状,边境的危局,内部的腐坏,以及即将临头的灾难。
有人听完后沉默,有人问“那你想怎么做”,也有人说“六岁娃娃懂什么”。
云逸把这些话都听完,起身便走。
第三天傍晚,云铃拿来一份新名单。
上面原本标注“未归顺”的名字,已有一半被划去。
云逸坐在书房里,看了一眼名单,没说话。
云铃放下名单,在他对面坐下:“剩下那一半呢?”
“还勉强有点用,暂时先留着。”云逸说。
云铃点点头:“那父皇那边——”
“明天我会去见一见。”
云铃问:“要是父皇不同意呢?”
云逸神色平静,答得认真:
“不,父皇会同意的。”
云铃暗中用天道沙盘推演了一番,得到好结果后,也笑着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云逸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了大半个皇宫。
通往皇帝寝宫的路上宫人稀少,值守侍卫扫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第一百零一皇子,本就不在需要重点留意之列,更没人想到他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寝宫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溢出暖融融的熏香,几种香料混在一起,甜腻得有些闷人。
云逸推门而入。
殿内景象比他预想的更不堪。
宽大的龙榻上横陈着几个衣衫凌乱的女子,锦被胡乱堆在一侧,空气里满是酒气、脂粉气与暧昧的余温。
皇帝靠坐在最中央,赤着上身,手里还捏着半满的玉杯,杯中酒液轻晃,映着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
见有人进来,那几个女子懒懒抬了抬眼皮,又没骨头似的躺了回去。
皇帝倒是坐直了些,把酒杯放到床头小几上,上下打量了云逸几眼。
“哦,朕好像记得你。”他揉揉眉心,酒意未消的眼睛里带着模糊的审视,“你是……老幺?”
“第一百零一。”云逸说。
“行,老幺就老幺。”皇帝挥挥手,毫不在意地往后一靠,“大清早来找朕,什么事?”
云逸站在殿中,隔着几层垂落的纱帘,看着那张陷在脂粉堆里的脸。
那张脸已不年轻,眼角细纹、松弛的下颌线都是岁月的笔迹,可那双眼睛仍有神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酒桌上。
他正要开口,皇帝却先他一步说了话。
“你是来要这个国家的吧。”
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几个妃嫔听了,有些疑惑地望望皇帝,又打量殿中的小孩,眼底带着不解。
云逸沉默一瞬,没有否认:“父皇既然管不好,那就让儿臣来管。”
话不多,却如石破水。
几个妃嫔瞬间变了脸色,眼神里写满了“胆子这么大的吗”。
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很轻,短促得像一声咳嗽。
他拿起玉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看着杯中残酒,似在同杯底说话:
“一群无用的凡人罢了。”
“他们死也好,活也好,跟这世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逸身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眼睛却没有笑:“你为什么要管他们?”
云逸隔着朦胧的纱帘与淡淡烟气,看着那张被岁月和酒色浸泡已久的脸。
“在父皇眼中,”他说,“他们是一群凡人,无足挂齿。但在儿臣眼中……他们是人。”
皇帝的手顿住了。
玉杯停在半空,杯中残酒轻轻一倾,差点洒出。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酒,像要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读出什么来。
“……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品味某个陌生词句。
而后放下杯子,倚着榻背,目光看向殿顶藻井上繁复的云纹与瑞兽,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百年了。”皇帝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百年前登基的时候,朕也跟你一样想——觉得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管他们、护他们、让他们过好日子。”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朕发现,管不完的。”
“今天赈了灾,明天又闹饥荒;今天打了胜仗,明天边境又起烽烟;今天整顿了吏治,后天换上来的新官比旧的还贪。”
“你以为你管得过来吗?一个人之力,能填满这片大地上的每一道裂缝?”
“我也曾想过武力镇压,甚至灭了一个敌对的一流帝国,但国内的情况并没因此好转。”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云逸身上,眼里浸着多年倦意:
“朕不是不管,朕是管累了。”
殿内安静下来。
纱帘被门口灌入的风吹动,轻轻拂过地面。
几个妃嫔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悄悄扯过锦被遮住身子,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云逸看着皇帝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父皇觉得管不过来,所以就不管了。”
他说,“儿臣觉得管不过来,所以才更要管。”
皇帝微微眯眼。
“因为您不管,那些裂缝就会越来越大,直到整片地塌下去,把所有人都埋了。”
云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皇现在躺在这里喝酒、抱着嫔妃、日复一日不上早朝——你觉得可以这样躲过去,可裂缝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再扩大。”
“如今云冥帝国内部贪腐成风、民不聊生,边境驻军缺粮缺饷、士气涣散。”
“光是今年冬天,冻毙路边的流民就足够填满城外所有乱葬岗。”
“父皇躲在宫里看不见,但儿臣看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