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接话。
他靠着榻背,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细碎的声响几乎听不见。
那双眼里散漫与醉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他盯着云逸许久,才开口:
“你今年多大?”
“六岁。”
“六岁。”皇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低低笑了,“朕六岁的时候,还在御花园里抓蜻蜓。”
他坐直身体,赤着的上身露出一道陈年伤疤,从右肩斜贯至左肋,已褪成灰白印记。
他拿起搭在榻边的外袍披上,动作不紧不慢,系好腰带才重新看向云逸。
“你想坐朕的位置?”
“想。”
“你知道坐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扛得住?”
云逸没有回答这一问。他只是看着皇帝,看着那张被岁月刻下沟壑的脸,平静说道:
“父皇坐不住的位置,儿臣来坐。”
“父皇扛不住的东西,儿臣来扛。”
“主要儿臣还在,云冥帝国不会倒下。”
皇帝看着他。
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散漫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到近乎锐利的注视。
他从来没有认真打量过这个第一百零一个儿子,甚至此前连这孩子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
可此刻他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和他见过的任何皇子都不一样——不像那些争权夺利的儿子眼里藏着算计与野心,也不像那些怯懦的儿子低着头不敢对视。
他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着,是真真切切的为帝国的百姓着想。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行。”
“你要坐,那就坐。”
“朕明天就拟旨,把皇位传给你。”
几名妃嫔齐齐色变,有人忍不住低唤一声“陛下”,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乖乖闭上嘴。
云逸没料到如此顺利——或者说,他预料到一部分,却没想皇帝答应得这样干脆。
“父皇不问问儿臣打算怎么做?”他问。
“问了又怎样?”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甜腻的香气,纱帘高高扬起,大片晨光涌进来,将殿中每个角落都照亮。
他背对着云逸,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朕老了,管不动了。”
“你要是能管,那就去管。”
“要是管砸了,那也是你的命。”
“朕反正已经管了一辈子,够累了。”
云逸看着那个站在晨光里的背影——有些佝偻,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外袍下突起,像一座被风沙侵蚀了许多年的石山,棱角还在,内里却空了。
“儿臣会让这个国家变好的。”云逸说。
皇帝没有转身,只是抬了一下手,像个敷衍的告别。
云逸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出殿门。
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最终被晨风吞没,再也听不见。
皇帝依然站在窗前。
晨光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落在他披着外袍的肩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冷风吹动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那些发丝间已掺杂不少银白,被光照着,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榻上,几个妃嫔早已悄无声息裹着锦被溜走,连鞋都没敢穿齐。
殿内只剩他一人,还有几炉尚未燃尽的熏香,烟丝袅袅上升,在半空散成模糊的轮廓。
“一千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在自语。
一千年前,他才一百岁出头,武道九阶,雄心勃勃,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然后呢?
他打上中州,花了一百年,一路打上武帝,成就神话。
可结果呢?
他遇上了那个人,一拳——道心崩碎,武帝境也随之跌落。
浑浑噩噩过了几百年,最后又走回南域,走回自己的家族。
曾经弱小的家族,因为他曾经留下了威望成了云冥帝国,虽只是二流势力,但在南域已算强悍。
尤其是当时,即便他曾经留下的威望再大,也过了这么多年。
家族为了夺得一个帝国,嫡系几乎死绝,剩下的几个还被暗算失去的生育能力。
家族得知他这个曾经的武帝神话归来,自是欣喜若狂,可在得知他境界跌落、道心崩碎后,便直接将皇位塞给了他。
可惜,本就是一个道心崩碎的人,又怎么可能管得好一个国家?
他自甘堕落下去,又得知家族想让他这武帝血脉延续下去。
他没有犹豫,反正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那就把血脉传承下去吧。
“啧啧啧。”
一道略带戏谑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传说中的云冥武帝,竟被一个六岁小孩逼宫,连皇位都交了出去——说出去,谁信呢?”
皇帝没有回头。
晨风仍从窗口灌进来,拂动他披在肩上的外袍下摆,露出那道斜贯胸膛的陈旧伤疤——灰白色的印痕横过肌肤,像一道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裂谷。
“你来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调侃我吧。”
黑衣女人从殿内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穿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细长弯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面容被半截黑纱遮去,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精明与锐利。
“那倒不是。”她双手抱臂,歪了歪头,“你这不是保护世界有功么,中州那群老头特意让我过来给你送点奖品。”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被酒色浸泡多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我保护了什么?”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有情绪,“我只是一个失败者。”
“一个自以为无敌、却被人一拳打落云端的失败者。”
黑衣女人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
“能踏上武帝这个境界的,每一个人都是神话。”
“你之所以败,不是因为你弱,是你遇上了一个神话中的神话——那种人物,纵观天武大陆整部历史,也就只出了他一个。”
“你只是输在了运气上。”
皇帝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际线上,晨光正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把天幕染成一片模糊的亮色。
“败了就是败了,”他说,“我从来不替自己的失败找理由。”
黑衣女人看着他那副样子,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叹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游走。
她把玉盒搁在窗台上,推到他手边。
“不管你再怎么堕落,守护世界这个功劳,你可是拿稳了。”
“那群老东西这次出了大血——天武本源,一滴。”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只玉盒上,瞳孔微微收缩。
天武本源。
这个世界最核心的本源力量,是武帝之上的存在才能触及的领域。
当年他打上中州的时候,曾向那群老家伙开口讨要过,被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现在他们竟主动送过来了。
“守护世界?”他抬起眼,看向黑衣女人,“我什么时候守护世界了?”
黑衣女人比他更懵。
她睁大那双狭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的困惑:“这三年里,你这云冥帝国上空隔三差五就闹出世界法则级别的动乱,难道不是有超级强者在交战?”
“那种级别的动静,把中州那群老头都整沉默了。”
“动乱结束后他们推算了一番,发现源头就在你这里——那自然是你守住了这个世界。”
“毕竟,能引发那种级别动乱的存在,来头可不会小。”
皇帝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动乱。
三年前开始,云冥帝国的天空上便时不时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普通人或许感受不真切,可他这种曾经站上武帝巅峰的人,即便道心破碎,对世界法则的感应仍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知道动乱的源头就在皇城上方。
但他没有管。
因为他清楚那动乱的烈度超出了他如今的应对能力——一个道心破碎的武帝,连当初十分之一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贸然插手只会死得更快。
再加上那时他已彻底放弃修炼,回到皇宫接过皇位,履行家族独苗的职责:疯狂造人,延续血脉。
就更不想管了。
只要那动乱不直接落到他头上来,他就当没看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中州那群老家伙,竟把平息那动乱的功劳算在了他头上。
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莹白的玉盒,里面装着他当年求而不得的天武本源。
白给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虽然以他如今道心破碎的状态,天武本源对他已没什么意义——一个丧失了战意的人,就算把整个天地的本源塞进体内,也只是一潭死水。
但他方才见到了那个孩子。
那个六岁的、通脉境的、凭一己之力拉拢了朝堂九成权臣的孩子。
他的……他的……呃,叫什么来着?
算了,他的第一百零一个儿子。
天赋与手腕皆是上上之选。
如果那孩子真能登基称帝,真能扛起这个已经开始腐朽的国家——那这天武本源留给他,倒也不算糟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