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南亲手埋了宋青瓷。
只要不是被异化，在副本里死去的玩家在游戏外会留下遗体。传说只要埋进归谷之中，灵魂就能找到往生的路。她一路把宋青瓷背到归谷，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从前无数次并肩任务时那样，自己走在前面开路，宋青瓷跟在后面断后。
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盖住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宋青瓷身上满是抓痕——从手腕到小臂，从锁骨到脖颈，深深浅浅的、指甲反复撕扯过的痕迹。有些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褐色的痂，有些还翻着没干透的血肉，像她在临死前拼命想从自己身上剥离什么东西。
自残。罗维南看第一眼就知道。那些伤口的走向和深度，全是自己够得着的位置，全是她自己动手留下的。
宋青瓷生前是金玉堂最清醒、最利落的猎人之一，她不会无缘无故抓烂自己。能让一个人对自己下这种手的原因只有一个——她的意识被入侵了，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试图用疼痛把自己从某个东西里拉出来。
精神控制系技能。
罗维南蹲在墓坑旁边，手心里攥着一把湿冷的土，指节泛白。
而宋青瓷最后下的一次副本，正是陈无拘出现的那个副本。
她起初想去找陈无拘问问，就只是问问，她不相信陈无拘是这样的人。
直到她第二次下副本。
她碰见了陈无拘。
陈无拘对面还站着一个男人——陌生的面孔，不知道是玩家还是NPC，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陈无拘，嘴里一边哀嚎：“求您了授梦师大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该……”
陈无拘厌烦地抬了抬眼皮，很轻地抬了一下手，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男人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扭曲的、极度的痛苦。他开始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脸，指甲嵌进皮肉里，一道一道地往下撕，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嘶哑喊叫。然后他弯下腰，后脑勺重重地撞向地面，一下，又一下，直到不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陈无拘站在几步开外，全程没有什么表情。她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偏了偏头，像是确认了一下什么，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啧，又要扣道德分了。“
她转身走了。白衬衫的下摆在她背后轻轻摆动，脚步散漫得像是刚喝完一杯咖啡出来，在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
罗维南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死死地捂住了嘴。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狠狠拧了一下。
哪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她太天真了。
到了一定地位，都是草芥人命的屠夫。上界也好，下界也罢，手上不沾血的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罗维南没有走出去。她缩在阴影里，等陈无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才慢慢松开了捂在嘴上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湿漉漉的。
罗维南回去，重新领了一张任务单，贴在了金玉堂最显眼的位置。
至于眼下嘛……
罗维南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陈无拘正被自己五花大绑地捆着，心里感觉踏实了不少：“等我送你去青瓷的墓前，你就知道了。”
“不过像你这种杀人如麻的恶魔，应该也不记得我们这种下界的小人物吧。”
陈无拘语气不善：“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什么时候杀人如麻了？”
“我杀你爹了啊？”
罗维南敛了笑意：“等出去有你哭的。”
到了晚上，第二场拍卖开始了。罗维南察觉到外面的侍者都离开了地宫，开始带着陈无拘和枯桃往外面走。
必须要在第二场拍卖结束前逃出去，否则他们发现陈无拘这个大买家不在了，势必要追杀他们。
罗维南一手拽着枯桃，一手架着被五花大绑的陈无拘，沿着地宫幽暗的通道快步前进。墙壁上的火把被疾走带起的风扰动，光影在三人身上明灭交替，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成密密的鼓点。
“走快点，“罗维南压低声音，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第二场拍卖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他们很快就会查包厢。“
枯桃被她拽得踉跄，喘着气：“那些侍者……不会追过来吗？“
“地宫只有一条出口通道，拍卖期间侍者全体在前厅值守，没人会往后面来。“罗维南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但拍卖一结束就不好说了。“
陈无拘被她半架半拖着，白衬衫的袖子蹭上了墙灰，五花大绑的绳子勒在肩胛骨位置，却丝毫没有慌乱的意思，甚至还抽空偏头打量了一下头顶渗水的石壁：“这地宫修得不错啊，防水层做得挺好。“
“闭嘴。“罗维南头也不回。
“我就是夸一句。“
“我让你闭嘴。“
陈无拘识趣地闭嘴了，但嘴角弯着一抹极浅的弧度。
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道铁栅门，门锁锈迹斑斑，看上去像很多年没人从这边走过了。罗维南放下陈无拘，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三两下撬开了门锁。铁门发出沉重刺耳的“吱呀“声，被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和远处集市上隐约的喧闹声。
“出来了。“罗维南把陈无拘重新拽起来，推着她往外挤。
三人挤过铁门，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小码头，木质的栈桥被海水侵蚀得发黑发软，踩上去微微下陷。远处的港湾里灯火通明，拍卖会所在的圆顶建筑像一枚半沉入海里的巨蛋，此刻正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隐约能听见从那边飘来的乐声和人声。
罗维南带着两人沿着栈桥往岸边跑，脚下的木板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跑在最前面，金发被夜风吹得向后扬起，背后拖着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等三人终于踩上结实的沙滩时，罗维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她把陈无拘往沙地上一推，陈无拘便顺势倒坐下来，白衬衫沾满了沙粒，五花大绑的绳子让她坐姿有些狼狈，但表情依旧从容，甚至还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今晚月亮不错。“
罗维南没有接话。她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胸腔里翻涌的不仅是体力透支带来的急促心跳，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的异样感。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景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滩和那些被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她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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