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往南的。可萧烬总觉着,北境那阵风还跟在身后,不催人,只轻轻推着他们的背。马走得不快。灰花马认得路,也似乎知道背上的谢明烛并不急。它走走停停,偶尔在路边新长的铜色菌丝旁低一低头,像去嗅一嗅地里升起的气。萧烬走在马侧,右手搭在鞍桥上,拇指极轻地一下一下蹭着旧皮。谢明烛也不出声,只把斗篷裹得松些,让南边的风能吹进领口。
北境军道在晨光下越来越淡。越往南,路面的铜色菌丝便越少,像在把这一路的故事慢慢收进土里。等到了能望见京城西边那片废砖窑时,地面几乎已恢复了寻常颜色,只在几处极阴的石缝里还藏着极细的几丝亮。萧烬知道,这已经是旧网的末端了。再往前走,就是人间。
“今晚能进城吗。”谢明烛在马上问。
“能。不过我想在城外待一宿。白日进去太显眼。”萧烬说。他抬头看了眼天。天色极好,瓦蓝,一丝云都没有。这种天里骑马入城,好是好,可也太招人。西城那些人不一定都盼他回来。他不想才下北境,又把自己送进另一场明火里。
“那去书院后山那口废窑。”谢明烛说,“以前白烛会的人就常在那儿落一落。裴照川知道,我们若整夜不进城,他明日一早会差人来接。”萧烬点头。他们便不往城门去,折而向南,绕过西城角,朝那片极旧的废窑走。到了窑下,天已近黄昏。破窑门洞半塌,像一孔黑眼。他们把马拴在窑后一截老柳桩上,把东西卸下。萧烬去寻了些干草,又折了十来根枯枝。火生起来极快,北境带来的风像也跟到了这儿,轻轻吹着,把火舌一下一下压下去,又一下一下托起来。
“我总想,回来这日该很闹。”谢明烛靠坐在一堆碎砖旁,把灯从布袋中取出,放在脚边。灯没点。可那层铜膜映着火光,已像极淡的星子。“结果这样静。”
“安静好。静才能听见人没说的话。”萧烬从马背皮袋里摸出三块干饼,串在细枝上,架在火边慢慢烤。饼是萧破虏叫人备的,比半耳人给的那块还硬,可烤热之后有股极浓的麦香。谢明烛拿小刀切下一小块,分成两半。两人就着水慢慢吃。饼虽粗,却吃得踏实。
“回书院第一件事,你做什么。”谢明烛问。
“先去井边洗把脸。然后看阿萤还认不认得我。”萧烬说,嘴角极轻地一翘,“再听陆舫讲这几天城里的账。他一定记了一肚子,我不回去,他连说的人都没有。”谢明烛笑:“他天天跟陆问樵说,跟常平说,连药铺的猫都听过三遍。就你没听。”萧烬低低“嗯”了声,不再说话。他慢慢翻着火上的饼。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旧铜上打出的光。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四周极静。连野狗都不叫。只有风从废窑的孔里穿过,拖出极低极细的哨。谢明烛靠到他肩上,两人半眯着眼,听火。后来谢明烛似睡非睡间听见萧烬低声说:“你太祖母那玉,我放你布袋里了。明早你贴身收好。城里认得它的人不会多,可总有人要问。”谢明烛“唔”了一声,把布袋往怀里紧了紧。
第二日天刚亮,裴照川果然来了。他一人来的,牵着匹极瘦的黑马,像早料到他们不进城,又像只是出门晨巡,顺路寻到这儿。他见萧烬他们无恙,只点了点头,并不多看。萧烬把灰花马交给他,说:“这马北边来的。性子和人一样,不催就不恼。你牵去书院的柴房,喂点好的。”裴照川应下。他看向谢明烛,略一犹豫,低声道:“京里还好。只是昨夜塔又轻轻响了一回。很短。像谁在梦里喊了声。”谢明烛和萧烬对看一眼。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不是饕餮,不是旧契。是塔在招呼他们。塔也知道他们回来了。
回书院的路上,裴照川不多言。他们专拣小巷走。京城巷子还潮着,青石板像刚从河里捞起来,滑而亮。有人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烟从破窗里懒懒地散出来。萧烬闻到炭味,忽然觉得整颗心都往下落了落。这是烬京。是活人的京。不是那口井。不是那座关。
到了北城药铺后巷,阿萤已经蹲在门边。她没来迎,只远远看着他们走近,然后突然转身往里跑。萧烬以为她去喊人。过了片刻,阿萤又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半边的粗碗。碗里是水,还冒着热气。她跑到萧烬面前,把碗往上一递,也不说话。萧烬接过来。水不烫,温温的。他一口喝完,像把一路的风都咽了下去。
谢玄站在堂屋门口。他今日披了件极旧的外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像清早才起来。他没问北境如何,只看了萧烬一眼,说:“瘦了。”又看谢明烛,说:“黑了。”然后自己先笑了。谢明烛也笑。她走过去,把布袋里那撮旧花粉拿出来,放进父亲手心。谢玄接过去,低头看了半天,说:“这色,和你太祖母帕子上绣的一个样。”他不再说话,只慢慢握紧。谢明烛扶他进屋。萧烬跟着。门在身后极轻地合上。外头,天已经亮透了。京城从夜里醒过来,像一口被重新续上炭的炉子,正一寸一寸地热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