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没有让人大张旗鼓。他只让阿萤把后院的井水打了一小桶,说先给萧烬他们洗尘。谢明烛扶父亲进屋坐了,自己又出来,在井边帮着阿萤把水桶提上来。井里的水比北境的暖,却仍带着旧渠里的那股凉意。谢明烛伸手进去,水绕着她的指节打旋,像要把她这些天沾来的沙尘都带走。阿萤蹲在对面看她,过了好一会才说:“姐姐,你又带回北边的风来了。”谢明烛笑:“你怎么知道。”阿萤说:“你脖子上有三道细口子。北边的风才吹得出来。”谢明烛抬手一摸,果然有几道极浅的痕,不知哪回下井、哪回吹风落下的。她没在意,只掬了水拍在颈上。
萧烬和裴照川在后院井边说话。裴照川把这几日京里的事捡要紧的说了。萧烬倚着井沿听,偶尔点一下头。裴照川道:“陆舫昨日去了趟太庙,把安民册最后几页交了。回来时带了个内侍。那内侍在门外站了好一会,没进来,只把一句口信留下:监国说,今晚若得太孙回府,便到东配殿一聚。不议公务,只喝茶。”萧烬没应声,只把目光落向谢明烛。谢明烛正弯腰替阿萤擦手,听见这话,便直起身子,说:“是只叫萧烬,还是连我一起。”裴照川略一犹豫,道:“那内侍只说了太孙。可谢先生若去,宫里不会拦。书院的人,如今没人敢随便拦。”谢明烛没再问。她知道今晚萧烬得去。他回京了,便不能再躲在书院里不出来。塔昨夜那一下轻响,已像替他扣门。
萧烬进了屋。谢玄坐在靠窗的旧榻上,正把谢明烛给的旧花粉倒进一只小陶碟里。那花粉暗铜里带着灰,倒出来时极轻地扬,像地底最细的尘。他低头看了半晌,像在数什么。萧烬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谢玄没抬头,只道:“这花粉,是旧契烧到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不是毒。是印。带回来,放书院里,就等于是把旧契也请了回来。你怕吗。”萧烬说:“不怕。”谢玄道:“好。那就放。不放,京里还会有人自己去铁壁关捡。我让陆舫把这东西供在后院。别供它,供人。你们在北境做了事,事不能白做。”
午后,常平和陆舫从前院过来。他们早听说萧烬回来了,却没有赶去接,只把书院的几间房收拾得更齐整。陆舫用左手倒茶,和萧烬对坐,问了几句北境的井、绳、树。萧烬一一答了。常平在一旁听,偶尔拿炭条在纸上画两笔。等萧烬说到萧破虏单骑带人仍在关外时,常平把炭条一搁,说:“他还会不会回来。”萧烬道:“不知道。但门已经开了。他若要回来,路是通着的。”常平点头,没再问。他低头画那棵树。那树没有花,只有根,根下绕着一根绳。谢明烛看见那画,没说话。她知道常平画的是未来,也是记忆。
天将黑未黑时,萧烬换了件干净衣裳。谢明烛帮他整了整后领,说:“去吧。我在书院。若东配殿问我,就说我在替父亲理香。”萧烬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太祖母那玉,今晚拿出来看看。别一直收在布袋里。东西要见人气。”谢明烛道:“我正要看。”两个人极轻地对视了一下。萧烬出门。裴照川在巷口等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北城药铺后门的檐灯被人点了,光昏昏地铺在青苔上,像洒了极细的铜屑。
萧烬到时,东配殿外极静。廊下只站了两个老内侍。他们见裴照川陪着人来,忙把门推开。殿里光线极暗,只最里一张小案上点着一盏油灯。萧承稷坐在案后。他没戴冠,只把头发用一支旧玉簪挽了,穿着家常灰青袍子。他见萧烬进来,没起身,只朝对面抬了抬下巴。萧烬过去坐下。案上摆着两碗热茶,一碟素饼。萧承稷说:“吃。北境回来的人,总先要吃的。”萧烬拿起半块饼,咬了一口。饼酥而淡。父子两个就着茶,慢慢吃了半碟。谁也没先提北境。
最后还是萧承稷先放下茶碗。他说:“萧破虏没来。”萧烬说:“他没有。他让我回来告诉你,树开花了。”萧承稷手指在案沿极轻地一敲,像要敲出点别的什么。过了会儿,他说:“白花。”萧烬道:“白花。”萧承稷不再说话,只把脸转向那盏油灯。灯焰极稳地烧着,像在听。过了很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三十年前,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西华门。他说,等他回来,要拿这北境的雪给我酿酒。现在花都开了,他的酒还没影。”萧烬没接。他知道父亲不需要接。他只是坐在这儿,等旧话散。
夜越发深。萧承稷把剩下的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碟里,一半推到萧烬面前。他说:“明日朝上会有人问你,铁壁关到底还算不算边关。你怎么答。”萧烬想了想:“算。只是关下没有鼎了。没有鼎的关,照旧要人守。萧破虏不回来,北境不能没一个说话的人。朝廷若只当他叛臣,边军就不会真心归京。”萧承稷点头。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更累了。他说:“我也是这么想。明日我会下旨,不称赦,只叫‘抚’。抚兵,抚民,也抚那棵树。”他顿了顿,“你从北境回来,最想让京里人记住什么。”
萧烬端着茶碗,碗中水波极轻。他说:“记住路。从京到关,一路都有灯。路上的人,不必再给炉子下跪。”萧承稷“嗯”了一声,像是终于等到了。他站起来,走回内堂。萧烬也起身。殿外,夜风吹得宫灯轻轻晃。他走出去。裴照川仍在廊下。裴照川说:“回了?”萧烬说:“回了。”两人在巷口分手。裴照川回营。萧烬回书院。
谢明烛还坐在后院。她真把那玉取出来了。玉放在膝头,就着檐下一点光。她又拿起剪子,极轻地剪了剪灯芯。旁边放着那截引路香,还没点。萧烬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谢明烛说:“我一直在看这玉。看得久了,好像能听见我太祖母说的话。”萧烬问:“说了什么。”谢明烛说:“她说,别把家安在树下面。会想。”她笑了一下。萧烬没笑。他只把头一低,像把这句话也嚼了嚼。
两个人并排坐了很久,直到后院的灯油快尽。阿萤早已在屋角睡着,怀里抱着那截空刀鞘。萧烬说:“明日得把书院门再开得大些。等京里知道北境的消息,人会更多。”谢明烛说:“门大,风也大。”萧烬说:“正好。我们就是要把北边的风留一点下来。”他朝她伸手。谢明烛把玉放进他掌心。玉极凉,又渐渐被他的掌温焐热。远处,不知谁家有人在轻轻地敲更。一声,两声。京城又定了一夜。而那些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花粉、黑绳、旧玉、白花香——都在书院这处极小的地方,静悄悄归了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