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银杏

    念唐在禅院里住了七天。

    七天的日子过得慢,像是有人把每一天都拉长了细细地摊开。他每天天亮起来,生火做饭,收拾院子,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妥当。衣裳叠进矮柜里,药材归进药柜的原位,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各归其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一个人在学着做一件他本来不熟悉但必须做好的事情。

    第三天的时候他把佛堂打扫了一遍。观音像前的香灰清干净了,重新铺了新灰。铜盏里的灯油添满了,灯焰安安静静地烧着,在佛堂里拢出一小团暖黄的光。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佛堂的地面扫了,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到观音像底座的时候他看见底座边上放着一样东西,小小的,被香灰积了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指腹抹掉灰,发现是一枚铜扣。是千牛卫官服上的铜扣,和母亲临终时攥在掌心里的那一枚一模一样的铜扣,只是这一枚表面有一些浅浅的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他把那枚铜扣拿起来看了片刻,然后收进了暗袋里和玉佩放在一起。两枚铜扣碰在一起,发出叮的极轻的一声。他把它们分开了一些并排放着,贴胸收好。

    第四天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山下。在慈恩寺的侧门外碰见了明净住持,老僧正在院子里晒经卷,看见他过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书。两人在院墙外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明净说开春之后种银杏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树苗从终南山那边的苗圃里订,两尺高的实生苗,根系完整,移栽之后成活不成问题。念唐道了谢,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他走的时候明净从石凳上站起来,合掌说了一句话:“高居士选的地方好,那棵松树底下,日头从早晒到晚,土也肥。银杏树活得好,能长几百年。“

    念唐站住,回过头来,对老僧深深一揖。

    第五天沈莺儿上山来了一趟。她带了一包新做的豆豉和几块细棉布,说是给念唐做两件换洗的里衣。她在院子里坐了半晌,把灶房里的腌菜坛子搬出来晒了晒日头,又去看了那盆薄荷——盆里的土还是湿的,叶片上干干净净的,新换的盆比旧盆大了一圈,根须有了舒展的余地。沈莺儿蹲在花盆前面看了许久,伸手碰了碰那片还绿着的叶子,碰完了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盆薄荷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念唐站在灶房门口,想了想。“带回长安去。放在值房的窗台上。“

    沈莺儿点了点头。她又把灶房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把盐罐加满,把米缸盖好,把案板翻过来在日头下晒着。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药圃、石榴树、灶房、屋门、竹竿上晾着的那件已经干透了的藕荷色夹袄。她的目光在那件夹袄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跟念唐道了别就下山去了。

    第六天念唐把院子里的东西最后归整了一遍。他把药圃里的土面又翻松了一层,把散落在墙角的一些零碎柴火拢成一堆码好。他把屋檐底下的辣椒串取下来搁进了灶房的竹篮里。他站在院子里把每一样东西都看过一遍,确认了它们的位置和状态,然后走回屋里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第七天的早晨他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山脊后面泛着一线淡青色的光。他烧了水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便服,把暗袋里的玉佩和荷包贴身放好。然后他推开了母亲那间屋的门。

    屋里的光线很暗。床榻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药柜、矮柜、窗台、床头的小几。几上的粥碗还在,碗底残余的米汤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水渍。他看着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伸手端起来,走进灶房洗干净了,搁回碗橱里。碗沿磕在碗橱隔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在安静的早晨里响了一下就停了。

    他背起一只收拾好的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盆薄荷。然后他走出院子,在院门口站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住了十七年的院子,把每一样东西最后看了一遍——药圃、石榴树、石桌、灶房、佛堂的窗户、屋门的门框、檐下挂过辣椒串的那颗钉子。他看着这些,把每一件的轮廓都在心里印了一遍,然后他退后一步,把院门轻轻拉上了。

    院门合拢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就安静了。门缝里透出一线院内的暗影,像一道被压扁了的光。他在门外站了一息,转过身沿着下山的小路走了。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一直走下了山。

    他走在山路上,包袱里的薄荷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陶盆磕在他腰侧发出极轻的闷响。他走到山腰那棵松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那棵松树下往南看了看。终南山横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风吹过来,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松树下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春天回来种树。“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了。

    出了慈恩寺的山门,他沿着官道朝长安城的方向走。初冬的早晨寒意重,路面上的薄霜被早行的车轮碾过之后化成了泥泞,踩上去噗嗤响。他走得不快不慢,包袱挎在肩上,薄荷盆被他换到了手上捧着。陶盆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他掌心里,他偶尔低头看一眼盆里那片还绿着的叶子——它在晨风里微微颤着,叶脉在日光下透过薄薄的叶面清晰可见。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长安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了。城墙上的雉堞和城门楼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瓦顶的琉璃泛着一层冷光。他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守卫认出了他,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回应,然后穿过朱雀大街,走过西市,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回宫城。

    进了值房他把包袱放下,把那盆薄荷端端正正地搁在窗台上。盆底在窗台上放平的时候陶土和窗台之间发出轻微的蹭响,他调整了一下盆的位置,让那片绿着的叶子朝着日头出来的方向。然后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盆薄荷被晨光照着,枯黄的茎秆和那片固执的绿叶一起融进了光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

    甬道上的薄霜还没有化完,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在甬道上,身侧是宫墙灰白的墙面和高耸的飞檐。他走着走着,步伐比前几日轻了一些——不是快,是那种踩实了之后能感觉到地面在回弹的轻。他走过立政殿外的回廊,走过太液池畔的石径,走到了甘露殿外。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门板。

    门从里面打开了。小内侍看见是他,侧身让开了路。念唐跨过门槛走进去,靴底踏在殿内温暖的青砖地面上。殿内的暖意裹着炭火和檀香的气息迎上来,把他肩头沾的晨寒都化开了。李世民坐在案后,手里执着一卷书,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看着念唐走进来——便服上沾着一路过来的尘土,肩头落着几片枯叶,手上空空荡荡的,没有端茶也没有端药。但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脊背挺直,目光沉定,整个人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他知道它在。他把书卷合上了搁在案角,没有说话,等着念唐先开口。

    念唐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跪下。他站直了,目光平视着坐在案后的李世民。殿内三盏灯都亮着,铜鹤衔枝的、琉璃罩子的、素陶的,三簇火苗各不相干地亮着,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亮了。他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隔着三盏灯的光,隔着各自的沉默。

    念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陛下,我娘走了。前天的事。“

    李世民握着书卷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的指节泛白,指腹贴着书卷的封面上,像是在借那本书撑着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没有从念唐脸上移开,停在那里,很稳很静地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书卷,搁在案面上,书卷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而沉的闷响。他把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着。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殿内安静了许久。灯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谁也没有说话。更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着,在铜壶里发出细小的回响。最后是李世民先开口了——声音哑了一线,但字是清楚的:“怎么走的?“

    “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靠着门框,像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

    李世民交叠的十指微微松了一下又合紧了。他的目光从念唐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只敞着的匣子上。匣盖半开着,里面那封奏疏的信笺纸露出一角,“以天下为念“那行字的末端隐约可见。他看了那页纸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没有等到。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念唐身上。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念唐的手探进暗袋里摸出了那两枚铜扣。一枚被磨得锃亮,一枚表面有一些浅浅的磨损痕迹。他把两枚铜扣并排托在掌心里,递到案面上方。李世民低头看着那两枚铜扣,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把其中一枚拿了起来——那一枚表面有浅浅磨损痕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的。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指腹贴着铜扣的表面摩挲了一下,感觉到了那些细密的磨损纹路。他没有问另一枚是谁的,只是把这一枚收进了自己案角那只匣子里,和粗瓷碗、奏疏、铜笔套放在了一起。

    念唐把另一枚铜扣收回了暗袋里,和那枚“长安月“玉佩并排贴着胸口放着。他站在案前没有动,看着李世民收完铜扣之后把手搁回案面上的姿势——那只手搁在案面上,掌心朝下压着桌面,指节微微发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娘还留了一封信。“

    李世民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让陛下把灯添上油,替她再点二十年。“

    李世民坐在案后,灯光照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在灯下看不分明——眼窝底下的阴影浓重,嘴角的线条抿着。他坐着没有动,过了片刻他把手从案面上抬起来,伸进案角那只匣子里,摸出了那管铜笔套。铜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旧光,被手心焐了多年之后的那种光泽。他握着那管铜笔套,指腹沿着笔套的走向走了一遍。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但稳。他把铜笔套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匣盖,推回案角。然后他重新拿起搁在案角的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他没有在看那本书,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边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那一点在念唐的肩头附近,又像是更远一些。

    念唐站在案前没有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停了一下,侧过头来没有回头——“陛下,春天的时候我去后山种一棵银杏树。我娘选的树。“

    “好。“李世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只有一个字,但他听见了。他跨出门槛,把门轻轻带上了。殿门合拢之后他走在甬道上,晨光已经把霜化了大半,青砖地面上水光涔涔的。他走过回廊的时候风吹过来拂过他面颊,带着初冬空气里那一股清冽的、干燥的气息。他走着走着,伸手碰了碰暗袋里那枚玉佩的边沿。玉质温润地贴着他的指尖,像一小片被焐热了的月光。

    他走回值房推开门,窗台上那盆薄荷正被日头照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片绿着的叶子上,把它照得透亮,边缘那一卷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走过去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盆薄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叶面微微颤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手收回来搁在窗台上,站在晨光里,看着窗外宫殿的屋顶和远天的方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日头已经升高了,把窗台的边沿照得暖洋洋的。

    他站在那儿,觉得胸腔里那个空了几天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回去。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在,比之前更稳了一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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