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唐在值房的窗台上养了一盆薄荷。
那盆薄荷被他从后山带回来之后,放在朝东的窗台上,每天早晨能晒到第一缕日头。他学着母亲的样子给薄荷浇水——不多,盆土表面干了才浇,浇的时候沿着盆沿慢慢倒下去,不浇在根茎上。他每隔几日把花盆转一转,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那片卷着边的绿叶一直没落,边缘虽然更卷了一些,但还绿着,在晨光里透亮亮的。
甘露殿的那盏灯也被他照看着。每日当值的时候他会去添一次油,用一只细嘴的铜壶把清油沿着灯盏的边沿缓缓注入。灯芯隔几日剪一次,把烧焦的末梢剪掉,让火苗重新亮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旁边看着似的。灯焰在铜盏里烧着,细细的一簇,拢着暖黄的光,在佛堂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李世民没有再提头风的事。太医院的方子还在喝着,但发作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了。他每日批奏疏到深夜,殿内的三盏灯轮番换油。案角那只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除了粗瓷碗、奏疏、铜笔套和铜扣,又添了一片枯干的当归叶子,是从高惠通药圃里带回来的那一批里掉出来的;一小截灯芯,是那盏长明灯第一次添油时换下来的焦黑末梢;还有一只小小的青布荷包,念唐从后山带回来的,里面装着一把铜锁。那把锁被李世民拿出来看过一次,锁面上錾着一枝桂花,纹路细密,叶脉清晰。他看了很久才放回去。
那把锁他一直没找人配钥匙。
入冬更深了一些,长安城下了第二场雪。雪比第一场大,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天,把宫城的瓦顶和甬道都覆了厚厚一层白。念唐下值之后在值房里把窗台上的薄荷挪到了屋里,放在炉子旁边。他蹲在炉子前面给炭火添柴的时候,从暗袋里摸出了那枚“长安月“玉佩,握在手心里焐着。玉质被他焐热了之后温润地贴着他的掌纹,月牙形的纹路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他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玉质内部那些极细的纹理在火光里流动着,像是被冻住了一小片暖光。
他看完了把玉佩放回暗袋里,重新站起来去给薄荷浇水。水沿着盆沿慢慢渗下去,在干燥的土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圆,慢慢地朝四边蔓延。他蹲在花盆前面看着那片湿痕扩大,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后山的禅院了,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石榴树还站着,枝头挂着干瘪的石榴在风里晃。药圃里的土面平平整整的,像是刚翻过。灶房的烟囱里有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暮色里斜着散开。他穿过院子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灶膛里的火亮着,灶台前面的矮凳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藕荷色的夹袄领口翻着,檀木簪子在发髻上端端正正地别着,空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被灶膛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门口,张嘴想叫一声“娘“,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他张着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她坐在矮凳上,左手握着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动作很慢很稳,一圈一圈的,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搅粥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背影慢慢淡了,像是被人拿水把墨迹洇开了,轮廓先模糊,然后颜色褪了,最后只剩下灶膛的火光还亮着,在灶台前面空荡荡地烧着。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炉子里的炭火已经暗了,屋里只剩一层淡灰的天光。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看着天花板的方向,目光落在那道被月光照过的细长裂缝上——现在月光已经沉了,裂缝隐在暗处看不见了。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那盆薄荷。薄荷在暗处静立着,叶片微微合拢了一些,像是也在睡觉。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凉的,薄薄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叶面细微的脉络。
天亮之后他去了一趟甘露殿。李世民正在用早膳,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摆在案角,吃得不多但很规律。念唐进去的时候他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抬起头来看他。念唐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礼,然后说:“陛下,我梦见我娘了。“
李世民搁在案面上的手指停了一下。“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在灶房里煮粥,和以前一样。她没回头,我喊不出声。后来她就慢慢不见了,像是被水冲淡了。“
李世民听着,没有立即接话。他坐在案后,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朕也梦见她了。前天夜里的事。梦见她在秦王府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药。日头很好,她把药材铺在竹筛子上,一片一片地翻面。朕从廊下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朕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翻药了。朕站在那里看她翻药看了很久,她一直没有抬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很安静,炭火在炉膛里偶尔爆开一声。念唐站在案前,李世民坐在案后,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是各自看着同一个方向的不同距离。
“灯还亮着。“念唐说。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弧度。“嗯。“
念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躬身行礼退了出去。他走出甘露殿的时候在殿门外的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从云缝里漏下一道宽宽的金光,落在殿脊的琉璃瓦上,把残雪照得发亮。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道金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十指摊开着。他看完了把手合拢了,沿着甬道往回走。
冬天慢慢地过。日子一天一天地重复着,天亮、当值、添油、剪灯芯、回值房、给薄荷浇水、入睡。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夜都不同——有时候他做梦,梦见后山的药圃和石榴树;有时候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窗台上的薄荷那片叶子一直没落,卷着边站在枯茎的顶端,像一个人举着一面小小的旗。
腊月里有一天他当值结束之后没有回值房,拐道去了西市。他在一家卖花木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摊上摆着的几盆冬青和腊梅,问摊主有没有薄荷种子。摊主说有,从一只布袋里摸出一小包干薄荷种子递给他。他把那包种子收进怀里,又走了一段路买了些纸钱和香烛。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回宫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了。
他站在窗台前面,把那包薄荷种子拆开看了看,倒了几粒在手心里。种子又小又干,深褐色的一粒粒,轻轻一捏就能捏碎。他没有把它们种下去,把剩下的种子重新包好放进了暗袋里,和那枚玉佩一起。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宫里有宴席,李世民没有出席。他留在甘露殿里批了一夜的奏疏,把积压的文书全部批完了才放下朱笔。念唐那天不用当值,但他也没有回值房。他站在甘露殿外的廊下守了一整夜,和当值的时候一样,靠着廊柱站着,偶尔往殿门的方向看一眼。殿内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雪地上,细细的一道金线。他站在那道金线旁边,冬夜的冷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把领子拢了拢,继续站着。
子时前后宫城外面传来爆竹声,远远的噼噼啪啪的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他听着那些爆竹声,想起后山禅院的除夕夜——往年这个时候母亲会在灶房煮饺子,沈莺儿会上山来一起包,三个人围坐在矮桌前面吃完饺子之后去佛堂点灯。那盏长明灯会在除夕夜里烧得格外亮一些,母亲说是因为过了年就是新的一年了,灯也要亮一些才好。
他站在廊下,从暗袋里摸出那枚“长安月“玉佩握在手心里。玉质被他焐得温温的,月牙形的纹路贴着他的掌心。他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天——正月里的夜空格外清朗,星子在冷空气里亮得扎眼。他看了一会儿星星,又低头看了看脚前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灯还亮着,细细的一线落在雪地上。
过了正月,天气开始慢慢转暖。虽然还是冷,但风里那股刺骨的锋劲儿已经钝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刮,更像一块凉布轻轻拂过。街面上的雪化尽了,露出了青砖和黄土的颜色,偶尔能看见墙角有草芽冒出来,细细的、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开春之后的一天,念唐跟李世民告了假。他说去后山种树,把母亲选好的那棵银杏树苗种下去。李世民批了假,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明天一早。李世民点了点头,从案角那只匣子里摸出那把铜锁递给他——“把这个带回去。她让你带走的,朕留了这么久,该还回去了。“
念唐接过那把铜锁。锁面被摩挲得比之前更加光亮,桂花纹路的刻线里还留着一丝细细的灰尘。他把铜锁收进暗袋里和那枚玉佩并排放着,两者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站了一息,躬身行了礼退出了甘露殿。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一只包袱出了城。包袱里装着一把铜锁、一枚玉佩、一小包薄荷种子。他从西市的花木摊取了一棵银杏树苗,用湿布包着根,一路捧着。春寒料峭,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没有吐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他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换换手,把树苗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走。
他走到慈恩寺后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山路上残雪化尽了,露出青石板的本色和缝隙里钻出来的几丛新草。他沿着熟悉的路径往上走,经过了山腰那棵松树的时候没有停,一直走到了禅院门口。
院门锁着。他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院子里和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药圃的土面还是平整的,石榴树的枝条上鼓出了细小的芽苞,灶房的烟囱是空的,屋檐底下那颗挂过辣椒串的钉子还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穿过院子走到屋门前面,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的陈设和他收拾好离开时一模一样,床榻上的被褥叠着,药柜的抽屉合着,窗台上那盆薄荷不在了——已经被他带走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暖融融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他站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院子,朝那片坡地走去。
坡地上的那棵老松树还在,树冠比冬天时显得更绿了一些,松针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墨绿色。他在松树底下站定,把银杏树苗放在脚边,把包袱解下来搁在草地上。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土是湿的,春雪化了之后渗进了土里,用随身带的短锹挖起来不算费力。他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把树苗的根须舒展开来放进去,一捧一捧地填土,用脚踩实了,浇了一壶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下陷,他又添了一层土拍平了。
他蹲在新种的银杏树旁边,把暗袋里那枚玉佩和那把铜锁拿了出来。玉佩他握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然后系在了树枝分叉的地方。铜锁他看了许久,掂了掂在手里的分量,然后把它挂在了银杏树的主干上,贴着树皮。铜锁在风里轻轻晃着,锁面上那枝錾出来的桂花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旧光。玉佩垂在旁边,玉质温润,月牙形的纹路在光下柔和地亮着。
他在树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那棵老松树的树干,面朝着新种的银杏树。风从终南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解冻之后泥土和草根的潮润气息。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棵只到齐腰高的银杏树苗,看它在风里轻轻晃动——嫩绿的枝条上还没有长出叶子,但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只等暖和再一些就会绽开。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包薄荷种子,捻了几粒在指腹上,又放了回去。他等银杏树再大一些,根扎得更稳了,再来种那些薄荷。
他坐在松树底下,面朝着南边的终南山。风吹过来吹过去,把他的衣摆和袖口吹得轻轻拂动。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把银杏树苗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挤在根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把包袱重新背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新种的树。铜锁和玉佩在树枝上挂着,风来的时候轻轻摆一下,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像两盏极小的灯。
他转身下了坡。这一次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银杏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弯着,铜锁和玉佩相互碰着又分开,分开又碰着,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他看完了转回头继续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春天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实。
山风从后面追上来,拂过他后颈,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他走在风里,觉得自己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