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拓那句“像极了当年冷宫外,总爱蹲在墙头的那只三花野猫”在书房内落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沈黎的手还按在右腕胎记处,那隐约的温热感尚未散去。她怔怔看着陈拓,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茫然与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苏砚先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义父,关于当年之事……可否将您所知的一切,完整告知?”
陈拓的目光从沈黎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苏砚脸上。那眼神里承载了太多——沉重、痛苦、愧疚,还有一种终于能将背负二十余年的秘密倾吐而出的释然与疲惫。
“是时候了。”陈拓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在挖掘一座埋葬多年的坟,“殿下已长大成人,也有了并肩之人。这些真相,您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与缭绕的山雾,背影如山岩般沉重。
“一切要从二十五年前说起,”陈拓缓缓开口,“那时先帝尚在,如今的皇上还是太子。赵凤仪——也就是现在的王后,是在那年春天入宫的。”
“她入宫时便有些……不同。”陈拓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美则美矣,但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与宫中女子格格不入的锐利与疏离。她似乎对争宠并不热衷,反而常常独自待在藏书阁,翻阅一些生僻古籍。那时无人知晓,她是在寻找……穿越时空、或者说,让亡者复生的方法。”
沈黎瞳孔微缩。穿越时空……亡者复生……
“她心中藏着一个执念——一个名为陆文渊的男子。”陈拓继续道,“此人是谁,来自何处,宫中无人知晓。只知赵凤仪入宫前似乎曾与他有过极深的羁绊,而他的‘死’,成了她疯魔的源头。”
“入宫第三年,赵凤仪偶得一本南疆邪书,便是那《狸猫记》。书中记载了诸多诡谲巫术,其中便有‘借腹怀胎’‘移魂续命’等邪法。她如获至宝,暗中钻研,并因此结识了当时混迹中原的南疆巫师——墨离。”
“墨离此人,看似四十许,实则年逾古稀,精擅诅咒、炼药、驭兽等邪术。他与赵凤仪一拍即合——他助她实施邪法,她则允诺事成后,将《狸猫记》中更深奥的长生之法与他共享。”
“然而邪术需要‘引子’,尤其是涉及子嗣、血脉的术法。赵凤仪虽得宠,却迟迟未能有孕。她等不及了。”陈拓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时,皇上宠幸了一位江南来的采女,便是李美人,您的生母,绾绾姑娘。”
“李美人性情温婉,容颜清丽,尤善琵琶。皇上对她甚是爱重,很快她便有了身孕。而这,成了赵凤仪眼中的‘机会’。”
苏砚的拳头无声握紧,指节泛白。
“赵凤仪与墨离合谋,用巫术伪造了怀孕的假象——以药物和符咒令腹部隆起,脉象如孕。同时,他们开始筹备一场偷天换日的阴谋。”陈拓转过身,目光灼灼看向苏砚,“他们的目标,便是李美人腹中即将诞下的、健康纯正的皇嗣。”
“永嘉二十三年,腊月初七。”陈拓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夜大雪,李美人于漪兰殿临盆。而赵凤仪所在的凤仪宫,也‘恰巧’在那夜发动。”
“实际上,赵凤仪根本没有怀孕!她用巫术制造的假象,在那一夜‘分娩’出的,是一团用药物和符咒伪装的污血与死胎残骸——当然,这些被迅速处理掉了。而真正的戏码,在漪兰殿。”
陈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尽是沉痛:“那夜,赵凤仪买通了漪兰殿的稳婆、两名宫女,以及当晚值守的一部分侍卫。李美人历经艰辛,诞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便是殿下您。您出生时哭声洪亮,手腕内侧有一枚淡红色的梅花状胎记。”
沈黎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腕。
“您被洗净包裹,放入襁褓。而就在这时,被买通的稳婆趁机将一包药粉撒入李美人鼻息,令她短暂昏厥。另一名宫女迅速将您从襁褓中抱出,递给了窗外接应的人。同时,第三个人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剥了皮、血淋淋的死狸猫,塞进了那个空了的襁褓里。”
即便时隔二十余年,陈拓叙述这一幕时,声音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愤怒。
“李美人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那只狰狞的死狸猫。她当场惊厥。而赵凤仪安排好的‘证人’——那些被收买的宫人,以及几位事先被引来的妃嫔、甚至皇上本人,都‘恰好’目睹了‘妖物诞生’的一幕。”
“赵凤仪随即赶到,悲愤欲绝,指控李美人是妖孽,诞下狸猫祸乱宫闱。人证物证‘俱在’,皇上震怒。李美人百口莫辩,当夜便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而赵凤仪,则因‘受惊早产’、且‘痛失皇儿’,获得了皇上更多的怜惜与愧疚。”
苏砚的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实质的痛苦与恨意。
“那夜,我被先帝暗中指派,负责监控漪兰殿的动静——先帝对赵凤仪早有疑虑,却苦无证据。”陈拓的声音低下去,“我亲眼看到您被换出,看到那只死狸猫被放入。我想阻止,但当时凤仪宫的人已控制了局面,我若现身,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灭口,先帝的暗中布局也将暴露。”
“我只能暗中尾随那个抱走您的人。她将您带到御花园一处假山洞中,交给了等在那里的一名黑衣老嬷——那是墨离的手下。老嬷接过您,便要从怀中取出什么东西,看样子是要……”陈拓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是要当场掐死,或用药毒毙。”
沈黎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猛然收紧。
“我不能再等了。”陈拓眼中迸发出孤狼般的狠厉,“我骤然出手,击杀了那老嬷,将您夺回。但动静引来了巡查的侍卫——其中混有赵凤仪的人。我抱着您,且战且退,身上中了三刀,最后跳入太液池,借着冬夜池面的薄冰和枯荷遮掩,才侥幸逃脱。”
“我将您藏在京郊一处秘密据点,简单包扎了自己的伤口,便连夜去求见先帝。然而……”陈拓脸上露出惨然之色,“先帝……当夜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御医诊断为中风。我意识到,这绝非巧合。赵凤仪和墨离,恐怕连先帝这边也动了手脚。”
“先帝昏迷,宫中已是赵凤仪的天下。我知道,带着您留在京城,必死无疑。我当机立断,取出先帝早年赐予我、以备不时之需的密令和盘缠,将您用棉袄裹好,连夜逃出京城。”
“为了隐匿行迹,我伪装成普通武师,化名陈拓,称您是我的养子,取名宋真。我们一路南下,在江南一处偏僻山村隐居下来。我教您武功,教您识字,却始终不敢告诉您真实身世——赵凤仪的势力一直在暗中搜寻当年逃脱的‘皇子’,我怕您年幼,不小心泄露了痕迹。”
陈拓走到苏砚面前,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眼中竟泛起了水光:“殿下,老臣……当年未能护住李娘娘,让她受了二十三年非人之苦。又将您带入江湖,让您从小背负血仇,不得安宁。老臣……有负先帝所托,有负李娘娘,更有负您!”
他说着,竟又要跪下。
苏砚疾步上前,死死托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颤抖:“义父!若非您当年拼死相救,我早已是一具枯骨!若非您二十年含辛茹苦的养育教导,我岂能有今日?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父亲!何罪之有?!”
他扶着陈拓,让他重新坐下,自己却退后两步,撩起衣摆,对着陈拓,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一谢义父救命之恩,二谢义父养育之情,三谢义父今日坦言相告之苦。”苏砚抬起头,眼中泪光隐现,却目光坚定,“从今往后,您永远是我宋真的父亲。”
陈拓老泪纵横,双手扶起苏砚,重重拍着他的肩膀,哽咽难言。
一旁,沈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她不太懂人类那些复杂的礼数与情感表达,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沉重如山的恩义,与血脉相连般的羁绊。
待两人情绪稍平,陈拓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道:“这些年,我暗中调查,逐渐拼凑出更多真相。赵凤仪当年‘生下’的太子宋景睿,实则是她与墨离的私生子——墨离以邪术令她假孕,又以药物令她在特定时间与他自己……有了子嗣。宋景睿出生便体弱,乃是邪术与近亲血脉相悖所致。赵凤仪将他养在身边,不过是当作一个‘太子’名分的容器,以及……未来可能用于邪术的‘材料’。”
苏砚眼神冰冷:“难怪宋景睿眉目间有异域风情,气质阴柔病弱。”
“正是。”陈拓点头,“而赵凤仪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放弃寻找您。一方面是要斩草除根,另一方面……”他看向沈黎,“老臣怀疑,可能与那本《狸猫记》中记载的某种邪法有关。她需要纯正的皇子血脉,来完成她最终的执念——复活陆文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