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别院的习武日常持续了十余日。沈黎进步神速,短匕的贴身缠斗技巧已掌握七分,飞针在十五步内能十中六七。苏砚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隐忧——她学得太快,骨子里那股属于猫的狩猎本能与果决正被逐渐唤醒,这在乱世是保命的利器,却也意味着她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更深的危险。
这日午后,天色阴郁,山间雾气不散反浓。苏砚正在书房查看李崇文新传来的密信,信中提及王后近来深居简出,但宫中采买药材的频率异常增加,其中几味南疆特有的草药引人疑窦。
忽然,院门处传来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的叩门声。
苏砚神色一凛,这是他与养父陈拓约定的紧急暗号。
他快步穿过庭院,示意门房老仆退下,亲自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粗布山民装束,旧行囊,宽檐斗笠遮面。但即便佝偻着背,那股如磨刀石般刚硬沉稳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陈伯。”苏砚侧身。
老者闪身而入,木门迅速合拢。两人沉默着穿过庭院,走向最里的书房。经过廊下时,正在与绣绷“对峙”的沈黎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那个陌生背影。
步伐看似寻常,但落地极轻,几乎无声。行走的姿态,肌肉始终维持在微妙的预备状态。还有那股气息——像深山老林里盘踞多年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危险。
沈黎放下绣绷,悄无声息站起身。琥珀色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摸向袖中未开刃的练习短匕,盯着书房紧闭的门。
书房内。
老者摘下斗笠。国字脸黝黑粗糙,左颊一道旧刀疤自眉骨斜划至下颌,狰狞却衬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更加锐利。正是前御前侍卫统领,陈拓。
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过苏砚全身,确认无恙后,竟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
“老臣陈拓,参见殿下!”
声音不高,字字铿锵,压抑了二十余年的忠诚与复杂情绪在“殿下”二字间震颤。
苏砚心头大震,疾步上前双手相扶:“义父!快请起!此处只有你我,不必行此大礼!”
陈拓却执意叩首一次,才顺着力道起身。他凝视着眼前已长成挺拔青年的宋真,看着他眉宇间与记忆深处那温婉女子愈发相似的轮廓,眼中欣慰、痛惜、愧疚交织。
“殿下近日可安好?”陈拓声音低沉,“京中局势诡谲,老臣在江南听闻王后竟公然张贴画像搜捕女贼,实则是针对您身边那位姑娘,心中难安,这才冒险前来。”
“我一切安好,劳义父挂心。”苏砚请陈拓落座,斟上热茶,“沈黎也无事,方才廊下那位便是。”
“沈黎……”陈拓重复这名字,眉头微蹙,“便是那位……来历特殊的姑娘?”
苏砚颔首,将沈黎如何出现、相救、学习融入人间、以及可能牵扯的谜团,简明道来。重点强调她的忠诚与独特,以及王后对她异常的关注。
陈拓静静听着,指节分明的大手摩挲着粗糙杯壁。听到“猫魂入人身”时,眼中掠过震惊;听到《狸猫记》与王后的关联时,眉头锁紧。
“《狸猫记》……南疆邪书……”陈拓喃喃,眼中闪过忌惮,“当年宫中确有传闻,先帝曾下令收缴焚毁……竟落到赵氏手中。”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殿下,此女沈黎,您可信她?”
“我信。”苏砚毫不犹豫。
陈拓盯着他片刻,缓缓点头:“殿下信,老臣便信。只是……”他顿了顿,“此女身世离奇,又与邪术牵扯,恐成双刃之剑。殿下需心中有数。”
“我明白。”苏砚道,“正因如此,更要将她留在身边,查清真相,也护她周全。”
陈拓不再多言,转而汇报江南查访所得:当年暴毙稳婆的远亲线索、南疆巫师墨离的旧踪迹、以及王后侍女兰心的模糊背景——疑似二十多年前被剿灭拍花子团伙救出的女童,收养家庭遭火灾后失踪。
“若真是她……从那般地狱爬出,心性必扭曲,被赵氏施恩笼络,成死士毫不意外。”
苏砚仔细记下。陈拓的到来如定海神针,让纷乱思绪沉淀。
正事暂毕,陈拓忽然道:“殿下,可否让老臣见一见沈姑娘?”
苏砚略顿,点头:“好。”
他拉开门。沈黎果然还立在廊下,抱膝坐在台阶上望天(实则双耳微动留意书房)。闻声转头,眼神清澈带警。
“沈黎,过来。”
沈黎起身,拍了拍裙摆,脚步轻盈走来。进门先飞快瞟陈拓一眼,然后规规矩矩站到苏砚身侧稍后——严嬷嬷教的“闺秀见客礼”,她虽烦,但记性好。
陈拓自她进门,目光便锁在她身上。那不是审视,是久经沙场、洞察入微的观察。看站姿(看似规矩,实则重心落足尖,随时可动),看眼神(清澈灵动,警时瞳孔微缩),看小动作(手指无意识蜷松,像模拟抓握)。
沈黎被看得不自在,微垂睫,又抬起迎上目光。她不喜欢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像猎物被老猎手盯住。
片刻,陈拓开口,声比方才温和些许,仍带金石质:“沈姑娘。”
沈黎轻点头。苏砚低声道:“这是我义父,陈伯。”
沈黎看向苏砚,见他眼神鼓励,便福身一礼,声清越略显生硬:“沈黎见过陈伯。”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非大家闺秀所有。
陈拓受礼,忽问看似无关的话:“姑娘可喜欢高处?”
沈黎一怔,下意识点头:“喜欢。”觉不妥,补充,“……看得远。”
陈拓眼中闪过丝了然,又问:“夜间视物,可比常人清晰?”
沈黎谨慎看向苏砚。苏砚微颔首。她老实答:“是。清楚很多。”
陈拓点头,不再问,只看沈黎,目光渐泛起复杂情绪——惊异、探究、恍然,还有一丝……沈黎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痛色。
良久,陈拓轻叹,声低沉,似穿透二十余年时光尘埃,对苏砚,又像自语:
“这姑娘的眼神……像极了当年冷宫外,总爱蹲在墙头的那只三花野猫。”
书房内倏然一静。
苏砚猛地看向陈拓。
沈黎浑身一震,似微弱电流窜过脊背。冷宫……墙头……三花野猫?
她脑海无此记忆。作为雪莉的记忆始于现代书房,作为沈黎的记忆始于破庙。可为何这句话让心脏莫名紧缩?难言的酸涩悸动毫无征兆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右手腕内侧——那里,梅花状淡粉胎记,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陈拓未错过这细微动作。目光落她手腕,虽隔衣袖不见胎记,但眼中了然色更浓。
他未再多言,只深深看沈黎一眼,那眼神似透过她,望向遥远时光里某个蹲在冷宫墙头的影子。
窗外山风呼啸,卷过庭院落叶。
陈拓的到访短暂如惊鸿,留下那句关于“冷宫墙头三花猫”的话,却在沈黎心中投下巨石,涟漪扩散,触及灵魂深处某种未知的牵连。
而苏砚看向沈黎的眼神,也多了更深沉的思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