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出现在柳韫玉面前的人,是宋缙。
他攥着那把刀,却没有看何鼎,而是深深地看着柳韫玉,唤了一声,“婠婠。”
“……”
对上宋缙沾满鲜血的手,柳韫玉眼底陡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攥着短刀的手也颓然一松。
宋缙将那柄短刀随手掷开,转头吩咐玄铮,“把人押下去。”
转眼间,牢房内只剩下宋缙和柳韫玉二人。
宋缙一手揽住柳韫玉,那只受伤的手垂下,手掌的血沿着指尖滴落……
柳韫玉被宋缙揽在怀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何鼎离开的方向,一字一顿,“我要他血债血偿……”
宋缙呼吸一顿,愈发用力地揽紧了她。
“婠婠,我知道你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若私自动手,还是对自己的父亲动手,定会落下口实……”
“……”
“我也不舍得叫你的手沾上亲生父亲的血……”
他的婠婠,应当干干净净地站在明堂高处,绝不能真的背上弑父之名,被这样一个父亲给毁了……
“……”
柳韫玉咬着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可眉眼间的那丝杀念到底还是散去了。
“真的是他……”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没那么爱我娘……也没那么爱我……”
“可他竟然要置我们于死地……”
柳韫玉低垂着眼,喃喃自语。
“……婠婠,不要想了。”
宋缙心疼地伸出手,本想摸她的头发,可是一抬手,他才意识到自己手掌上还留着伤口,于是又放了下来。
可那片刺目的猩红,已经刺痛了柳韫玉的双眼。
她眸光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用绢帕缠裹上宋缙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番,“……回去吧,青濯园有金疮药。”
在牢狱里惊心动魄的折腾了一整晚,二人总算回到了青濯园。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二人回到雅乐轩时,天光已经隐隐亮起了。
柳韫玉坐在桌边,将包扎的绢帕拆了,小心翼翼地给宋缙上药。
那道伤口很深,足以证明宋缙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又多么不管不顾地握住了那一刀。
柳韫玉眼眶一酸,嗓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疼不疼?”
“这点小伤,能疼到哪里去。”
柳韫玉强撑不住,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正好砸在宋缙的手背上。
宋缙心头一软,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指腹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痕,“你今日太累,歇一歇吧……”
柳韫玉顺从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一夜未眠,又损耗了这么多心力,她也的确有些吃不消了……
刚躺回床榻上,宋缙却也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陪你。”
他的手掌在柳韫玉背上轻轻拍着,很快,柳韫玉便合上眼,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起身,就见宋缙已经先她一步醒了,此刻就坐在书案后看着公文。
“饿了吧?”
宋缙放下公文,也不等柳韫玉回答,便吩咐玄铮传膳。
二人用膳时,柳韫玉一转眼,目光就落在宋缙包扎着纱布的右手上,于是筷子一转,亲自为宋缙布菜。
“夫人……”
玄铮站在一旁,原本想告诉柳韫玉,他家相爷左手也能用得很好。可被宋缙看了一眼,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柳韫玉一声不吭地为宋缙夹菜,最后还主动舀了一勺羹汤,喂到他唇边。
宋缙知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歉疚。
可她越是如此,他就越心疼……
用完膳后,柳韫玉又为宋缙掌心的刀伤重新换药、包扎。
“那个跛脚道士和钱老板的供词,能定何鼎杀人的罪吗?”
柳韫玉冷不丁问道。
宋缙沉默。
柳韫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若真按照法理,她如今还活着,伏龙岭的买凶杀人也没有实据,而她娘亲的死,更是陈年旧案,只有“听说来”的证人证言,连物证都没有。而今夜何鼎自己承认的话,到了公堂上也一定会翻供……
见柳韫玉神色不对,宋缙答道,“当年涉案的那些江南盐商,如今都悉数关押在南城的大牢里,只要从他们嘴里撬出当年合谋下毒的细节,补齐物证,就一定能将何鼎绳之以法。”
柳韫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廊檐下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相爷。”
一个相府亲卫从院外冲了进来,“相爷,柳大人,出事了!关押那些江南盐商的城东暗牢走水了!”
宋缙眉心一皱,猛地站起身,“火势如何,犯人可有转移?”
“那火借着风势,烧得极快……”
那亲卫艰难出声,“城东那边派人传了话来,说是没有活口。”
话音未落,屋内顿时响起一声碎裂的巨响。
宋缙转头,就看见柳韫玉手中的白玉药瓶已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而她低着头,手指也在隐隐抖颤。
盐商们若是死了,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何鼎脱罪不成……
“婠婠!”
察觉到她的崩溃,宋缙抬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宽慰,“我现在去城东,你在青濯园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放心,交给我……你娘亲的案子,一定还有别的人证物证,哪怕掘地三尺,我也替你查个水落石出……”
“……”
柳韫玉点了点头。
可实际上,她甚至已经听不清楚宋缙的话了。
她的脑海中,全都是娘亲临终前了无生机的模样,还有何鼎在灵前虚情假意、惺惺作态的恶心嘴脸……
可是柳韫玉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心底只剩下娘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一双手,以及何鼎在娘亲死后,虚情假意,惺惺作态……
安抚好魂不守舍的柳韫玉,宋缙再也顾不得其他,匆匆离开青濯园,带着玄铮直奔城东暗牢。
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到处都是刺鼻的浓烟。
宋缙用湿帕子捂着口鼻靠近。
“相爷!”
先一步赶到的金陵官差们迎了上来,向宋缙回禀,“相爷,相爷不必担心……今日这火势看着吓人,但没能烧到最里头去。幸好狱卒们及时将犯人们都赶去了最里头的水牢,所以全都留了活口,只有几个被浓烟呛得晕过去了……”
此话一出,宋缙倏地顿住了。
“全都留了活口?”
他的眸光寸寸凝结,“那是谁往青濯园传的话,说没有活口?!”
“……”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错愕的神色。
见状,宋缙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
他面色骤变,猛地转身,“玄铮!”
玄铮慌忙跟上,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回青濯园,你去城西大牢!立刻!”
这把火,烧的根本不是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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