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缙立刻赶回了青濯园,可是人一踏进雅乐轩,将房门推开,里面却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的脸色刹那冷下去。
守在雅乐轩外的亲卫被唤了进来,见宋缙这幅表情,顿时不安地跪下回禀,“相爷一走,柳大人便说头疾发作,命属下去厨房煎药。等属下端着药回来,她人就不在了……属下四处找过了,都没有……”
支走下人,独自失踪……
心中的揣测已经被证实了一半,宋缙的心陡然沉到谷底,转身便离开了青濯园,赶往城西关押何鼎的牢房!
刚走到一半,就遇上了匆匆从城西赶回来的玄铮。
“吁——”
宋缙猛地勒住缰绳,伴随着一声马嘶,马蹄高高抬起,倏地停下来。
玄铮翻身下马,冲到宋缙身边,“相爷……”
“何鼎被带走了,是不是?”
“是……”
玄铮脸色难看,“城西大牢的人说,夫人持钦差手令,将何鼎带了出去。属下一路过来已问过周围的人,他们的马车似乎是出了西城门,往清越山的方向去了……”
宋缙脸色愈发骇人,一扯缰绳,马鞭狠狠落下,朝清越山狂奔而去。
他预想的果然没错,那把火烧的不是城东暗牢,而是在攻柳韫玉的心!
幕后之人对他们的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借着那把火,将没有活口的假消息传到柳韫玉耳边,让柳韫玉以为杀母之仇报不了了,让她在绝望和仇恨里失去理智……
清越山……
那是柳空青的埋骨之地。
柳韫玉想要做什么,宋缙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只一味在心中默念着不要。
-
天光暗沉,清越山下,一阵阵邪风将地上的枯枝败叶卷得漫天飞舞。
宋缙和一队相府亲卫疾驰而来。
宋缙翻身下马,一边往柳空青坟地的方向去,一边对着身后的玄铮等人厉声下令,“封锁整座清越山,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进出!”
他不愿见柳韫玉的手沾上亲生父亲的血,可她若真的中了计、杀了人……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为她把这大逆不道的罪名遮掩过去!
宋缙一声令下,身后的相府亲卫立刻四散开来,唯有玄铮紧跟在宋缙身后上了山。
二人踩着崎岖的石阶,一路飞奔到柳空青的坟前。
眼前的一幕,令宋缙瞳孔一缩,连呼吸都顿止了。
狂风大作,一道素衣身影站在墓碑前,手里握着一把淌血的匕首。那苍白的脸颊、雪白的裙裾,都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她脚边,何鼎双目圆睁,倒在血泊里,脖颈处留着一道刀口。他已然气绝,目光却还死死盯着柳空青的墓碑……
宋缙的心跳都空了一拍。
他艰难地启唇,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婠婠。”
柳韫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他。
那双澄清的双眸有些空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下一刻,她身形微微一晃,承受不住地昏厥过去。
宋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她一把接住,“婠婠……”
“啊!”
一道女声的惊叫声响起,“杀,杀人了!”
这声音瞬间惊起一群飞鸟。
宋缙眸光一凛,倏地抬起衣袖,将柳韫玉严严实实揽在怀中,袖袍挡住了她手中的匕首。
墓地另一侧的竹林里,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下一刻,一道威肃的身影从火光中缓步走来,身后是举着火把的侍卫,还有一道穿着红衣、戴着面纱的女子身影。
火光曳动,为首之人的面容映入宋缙眼底。
竟是广信侯!
而刚刚发出尖叫声的女子,正是他的义女苏文君。
广信侯负着手走近,目光越过宋缙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何鼎尸体,随即眯了眯眼眸,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宋相。”
宋缙沉声问道,“侯爷怎会在金陵?”
“本侯的义女是金陵人,本侯原是来陪她祭拜先祖。没想到路过此地,竟正好撞见这桩凶杀案……”
凶杀案一出,宋缙的眼神陡然凌厉。
广信侯偏头看了一眼苏文君,后者适时地叫出声来。
“柳大人……竟然是柳大人……”
苏文君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可惊讶得有些矫揉造作,“那,那是何老爷?义父!地上躺着的是何老爷,是柳大人的亲生父亲啊!”
宋缙抿唇,不动声色地将柳韫玉冰凉颤抖的手拢入掌心,用力攥紧。
“……哦?”
广信侯蹙眉,“这倒是更有意思了……何鼎此人,是柳韫玉的亲生父亲,又是柳家走私盐税一案的嫌犯,可现在,却死于柳韫玉刀下。本侯若猜得没错,柳韫玉这位钦差副使恐怕是怕何鼎在牢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抢先一步将他灭口,以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弑父之罪,已是十恶不赦,而柳韫玉弑父,还有杀人灭口,掩盖江南盐案真相的嫌疑。来人,还不将柳韫玉拿下!”
广信侯身后的亲卫应声而动,刀鞘碰撞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我看谁敢!”
随着一声冷叱,宋缙将柳韫玉一把抱了起来,周身那股威压轰然朝众人掀了过来。
侯府亲卫们脚步一滞,下意识地顿住了。
广信侯倒也不意外,只冷笑道,“怎么,相爷这是要包庇嫌犯?”
宋缙缓缓抬起眼。
那素来没什么波澜的眼底,竟破天荒地带了些血丝,可却不显颓然,更像是淬了血的刀锋。
“柳韫玉是本相的钦差副使,奉皇命查办江南盐案……案件未结前,她的一切皆由本相管辖。即便有罪,也轮不到侯爷捉拿归案,私设公堂……”
广信侯却也没有退让,“本侯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可本侯与这么人偏偏亲眼看见了,看见柳韫玉手持利刃,立在生父尸身之侧……如此场面,本侯若是不管不问,传出金陵,传回京城,岂不是要说本侯与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他抬了抬手,刚要叫那些侯府亲卫将宋缙围起来,可就在这时,宋缙的人却已从山脚下赶来。
“唰——”
相府亲卫也齐齐拔出长刀,与侯府的人两相对峙。
宋缙什么话都没说,抱着柳韫玉便要离开。
“宋相。”
广信侯叫住了他,“宋相若铁了心要包庇嫌犯,本侯也束手无策。但弹劾柳韫玉弑父灭口的奏章,本侯会八百里加急递上御案。到了那时,还望相爷依旧能像今夜这般从容。”
宋缙揽着柳韫玉的手臂收紧,薄唇微启,挟着寒意,“随你。”
语毕,他抱着柳韫玉径直离开。
广信侯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唇角轻扯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柳空青的墓碑,落在一旁的紫薇花上,不知为什么停顿了片刻。
-
天色彻底暗下,马车的车帘被狂风鼓动着,发出簌簌声响。
车内,宋缙低垂着眼,手里拿着干净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拭去柳韫玉脸上被溅到的血迹,还有手掌上的血……
柳韫玉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婠婠……”
宋缙唤了她一声。
柳韫玉的目光慢慢落向宋缙,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何鼎……”
她动了动唇,嗓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宋缙深吸了口气,“他死了。”
“……”
柳韫玉眸光一震。
她坐起身,反手握住宋缙,“不是我……我没有……”
话音一顿,她皱眉,脸色惨白地,“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
是,在得知城东暗牢里的盐商“无一活口”后,柳韫玉的确动了杀意。
所以她支走侍卫,自己一个人来了城西大牢。可去的路上,她却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没有想杀了何鼎,而是只想继续审问他,叫他自己画押供状。
可刚一进牢房,她就闻到了一股异香。
紧接着,就意识全无了……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娘亲的坟墓前。我的手里匕首,何鼎……他就死在我的身边……”
柳韫玉嗓音隐隐颤抖,有些痛苦和茫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动的手了……”
手掌被一下握紧。
“一定不是你。”
宋缙的声音沉着冷静,让无措的柳韫玉微微安定下来。
“婠婠,你听我说。城东暗牢的确走了水,可那些盐商却还好好地活着,根本没有被灭口……”
“!”
柳韫玉蓦地抬起眼,“真的……”
“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宋缙沉声道,“他们毫发无伤,可青濯园却收到了无一活口的假消息。还有广信侯和苏文君,他们不早不晚,偏偏在今日,在这个时刻出现在清越山,出现在你娘坟前……一环接着一环,你相信这是巧合吗?”
“……”
柳韫玉怔住。
耳畔响起广信侯府寿宴那日,广信侯最后同她丢下的那句话。
「柳韫玉,今日之事,本侯记下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广信侯的报复,是广信侯给她设下的弑父之局吗?
霎时间,柳韫玉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
她逐渐从仇恨里挣脱,听明白了宋缙的话,也意识到了如今糟糕透顶的局面……
她中计了。
“没事的。”
宋缙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我在……”
柳韫玉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气息,却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说任何话。她掩去眼里的晦涩,伸手环住宋缙的腰,像是在起伏的浪潮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
翌日。
有广信侯的推波助澜,钦差副使柳韫玉罔顾人伦、坟前弑父的消息便传遍了坊间。
青濯园,正厅。
宋缙坐在主位,下首坐着此次随行南下的大小官吏。他手边的案几上摊着江南盐运的舆图与账册,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宋缙身上,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相爷。”
一位须发半白的官员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柳大人弑父一事已经传遍金陵上下,不管真相如何,广信侯已经来到金陵,怕是会借着此事步步紧逼。若相爷执意护着柳副使……”
他没有说完,但余下的话,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副使身上出了命案,一旦宋缙再被弹劾失察、包庇下属,江南盐案的查办权恐怕立刻就会被夺走,而接手的人,除了广信侯,不会再有其他人!
一旦到了广信侯手里,他们这些时日查到的线索,恐怕都会石沉大海、不见天日……
片刻后,另一人也跟着起身,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相爷,我等并非不顾柳大人的安危。可盐案牵连甚广,若失此良机,恐再难起复。为大局计……”
感受宋缙的视线,他强忍着惊惧,咬牙道,“为大局计,下官恳请相爷,先将柳大人交出去,待此案彻底查清楚后,再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堂内竟有大半官员跟着点头附议。
宋缙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紫檀木椅背上,半边脸隐藏在暗影中,神色不明。
“你们既知道广信侯步步紧逼,难道不知,柳韫玉一旦交出去,很有可能便与之前那些钦差一样,没了活路?”
“……”
众人哑然失语。
“柳韫玉是本相的副使。她所行之事,皆是本相授意。盐案若因此中断,是本相无能,本相自会向圣上请罪。可要用她的性命去换这一局棋的活路……”
宋缙冷笑了一声,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那这盐案,不查也罢!”
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女子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诸位大人不必忧心。”
那声音一出,宋缙蓦地抬起眼。
柳韫玉穿着一袭青色官袍,未施粉黛,缓步踏入正厅。
宋缙霍然起身,扣在桌沿的手一下收紧。
柳韫玉低垂着眼,先是朝着宋缙行礼,而后又转身看向其他人,“此事因我而起,连累各位大人受困,耽误了查办盐案的进度。下官自知有罪,绝不能让广信侯以此为由,夺了盐案的查办之权……”
顿了顿,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钦差副使的印信。
宋缙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震怒和慌乱,“柳韫玉!”
可柳韫玉却没有停下,而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将钦差印信双手奉上。
她抬起头,深深地回望着宋缙那双惊怒不定的黑眸。
“下官身陷命案,还请相爷革去我钦差之职,即刻下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