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7章 玻璃牢笼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镇江的秋天很少有这样绵密的雨,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雾,落在人身上不湿衣裳,却能渗进骨头缝里。楼明之站在市立图书馆旧馆的台阶上,看着雨幕中模糊的街灯,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

    电话是谢依兰打来的。只说了两句话——“文昌路七号,速来。死了个人,你认识。”

    楼明之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老旧的居民楼底下停着两辆警车,没有鸣笛,但顶灯把雨丝染成一圈一圈的红蓝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围观的人不多,几个撑伞的大爷大妈站在远处伸着脖子看,议论声被雨声压得稀碎。

    谢依兰在楼道口等他。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湿了一半,贴在额角,脸色比平时更白。

    “四楼,404。”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叫陈默,五十岁,退休中学教师。表面上是独居,但我查了他的水电缴费记录,这房子常年住两个人。”

    “第二个是谁?”

    “不知道。邻居说偶尔能听到他家里有人说话,但从没见过第二个人出入。”

    楼明之皱了皱眉,跟着她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昏暗中只有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回声。到了四楼,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守在门口,见到楼明之,愣了一下。

    “楼队?您怎么……”

    “老郑让我来看看。”楼明之随口应了一句。老郑是市局的老刑警,当年带过楼明之,后来楼明之被革职,老郑没少在暗里帮他。这个面子,下面的小警察还是要给的。

    门开着。屋里的灯全亮了,煞白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客厅不大,收拾得极干净,茶几上的茶杯还在原位,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已经干透了。死者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呼吸,但胸口没有起伏。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如果不是他的脸色已经发灰,你几乎以为他只是坐在那里打了个盹。

    楼明之走近,目光落在死者的脖子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一根线勒出来的,从左侧耳后斜向右下,隐没在衬衫的领口里。痕迹不深,没有出血,周围只有一圈极淡的淤青。

    “碎星式。”楼明之低声说。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伤痕走向、力度、位置,跟青霜门碎星剑法的第三式完全吻合。剑尖从耳后入,沿着颈动脉划过,不破坏皮肤表层,内力从皮下渗透,瞬间截断神经和血管。看起来像是自然死亡,但——”

    “但死者是普通人。”楼明之接过话,“一个退休中学教师,不可能跟青霜门有什么关系。”

    他蹲下身,仔细看死者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屈,指腹上有薄茧,分布的位置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甲缝里没有泥垢,也没有任何挣扎留下的伤痕。这个人死之前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察觉。那一剑太快了,快到神经来不及传递疼痛信号,人就没了。

    楼明之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印刷品,裱框很旧了。书架上是清一色的教辅材料,还有几本泛黄的武侠小说,书脊上的名字都是许又开早期的作品。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楼明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合影,七八个人站在一座牌坊前,牌坊上的字被折痕挡住了。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青霜门护法弟子合影,1997年春。”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拍。“青霜门护法弟子……这是当年青霜门核心人物的合照。”

    “所以陈默跟青霜门有关。”

    “但他只是个中学老师。”

    楼明之把照片翻回正面,一个个仔细看那些面孔。照片上的人都穿着青色练功服,站成两排,前排中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后排站着六个年轻人,三男三女。楼明之的目光停在最右边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人面容青涩,但眉眼之间有一种熟悉的阴鸷,像一条蛰伏的蛇。

    “这个人。”他指给谢依兰看。

    谢依兰盯着看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他……长得像许又开年轻的时候。”

    楼明之把照片揣进兜里,走回沙发前,再次看向死者。陈默的脸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杀死的人,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楼明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什么样的剑法能让人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不留?

    “邻居怎么说?”他问。

    谢依兰翻开手机备忘录:“楼下302的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她听见四楼有敲门声。敲了三下,很轻,她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十一点再没听见动静。今天早上物业来查水表,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拿备用钥匙开门就发现人已经死了。”

    “法医怎么说?”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体表无外伤,初步认定为急性心梗,但——”谢依兰顿了一下,“我跟老郑说了碎星式的事,他同意做进一步的毒理和组织切片检查。不过老郑说,如果查不出异常,三天内必须结案。”

    “三天。”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当年的青霜门案也是这样,草草结案,所有证据都被做成了“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二十年过去,手法一点没变。

    他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楼明之盯着那层水雾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水雾上有几道极细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他凑近看,那些划痕组成了一个字。

    “逃”。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向谢依兰,她也看见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陈默留的?”

    “不知道。”楼明之摇头,“但这个字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凶手看的。”

    他重新走进屋里,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两根头发,一根是陈默的灰白发,一根是黑色的短发。卫生间里有两把牙刷,一蓝一白,蓝的已经用得刷毛都翻卷了,白的几乎没动过。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灰色,一条淡粉色。

    “确实住了两个人。”楼明之站在卫生间门口,低声说,“而且那个人走得很匆忙。”

    “你怎么知道?”

    “蓝牙刷用得久,说明陈默平时用蓝牙刷。白牙刷几乎没用过,但还在原位,说明有人住这里,但不用这把牙刷。”他指了指洗手台上的一小片水渍,“这片水渍是最近留下的,但已经干了。如果那个人今天早上还在,水渍不会干得这么快。”

    谢依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信服。“你的意思是,陈默一直在掩护一个人,这个人昨晚在陈默被杀之前离开了,或者——”

    “或者这个人就是凶手。”楼明之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默在掩护他,他却杀了陈默。”

    他回到客厅,再次审视死者的姿态。陈默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楼明之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有一小块纸片,被攥得皱皱巴巴,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楼明之用镊子小心地展开,纸片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有一个字,被汗水和体温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青”。

    这个字和玻璃上那个“逃”字,笔迹完全不同。“青”字写得方正有力,像是用钢笔写在纸上再撕下来的。“逃”字是用指甲直接划在玻璃上的,潦草,仓促,带着一种濒死的紧迫感。

    “两个人。”楼明之站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来回扫视,“昨晚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陈默,另一个是陈默要保护的人。但凶手来的时候,那个人跑了。陈默手里攥着这个字——”

    “那是凶手留给他的?”谢依兰问。

    “不。”楼明之摇头,“如果是凶手留的,不会让他攥在手心里。这个字是陈默自己写的。”

    他把纸片装进证物袋,递给谢依兰。谢依兰接过去,看着那个模糊的“青”字,忽然说:“青霜门的‘青’。”

    “对。陈默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个字。他在告诉我们,杀他的人跟青霜门有关。”

    楼明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幕中,对面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火,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牵着狗在楼下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但楼明之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张网正在收紧。陈默的死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它只是那张网上被扯动的一个节点。

    “谢依兰。”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你师叔找到了吗?”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有线索了。我查到他十年前在镇江出现过,跟一个叫‘老K’的人有过联系。这个老K是买卡特的人。”

    楼明之转过身看她。谢依兰站在客厅中央,风衣的下摆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脸色虽然白,但眼神很定。

    “你师叔可能还活着。”楼明之说,“陈默的死,玻璃上的‘逃’字,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当年青霜门覆灭的时候,逃出来的人不止一个。陈默是其中一个,你师叔是另一个。”

    “但他们在追杀他们。”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了,他们还在追杀。”

    楼明之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张合影照片,翻到背面。“‘青霜门护法弟子合影,1997年春。’照片上一共八个人。陈默死了,你师叔失踪了,还剩六个人。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许又开年轻时候的样子。”

    谢依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撞进楼明之的眼睛里。她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楼明之熟悉的、认死理的倔强。

    “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剩下的人。”

    “对。”楼明之把照片收好,走向门口。经过谢依兰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她。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的沉默。“谢依兰,你怕吗?”

    谢依兰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但比笑更硬。“怕什么?怕死?我找师叔找了十年,怕死就不找了。”

    楼明之没再说话,伸手拉开那扇门。楼道的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嗡鸣,光线下的一切都显得又硬又冷。他走下楼梯,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依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二楼的时候,楼明之忽然停住脚步。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的折叠刀,拇指按在刀背上。谢依兰也停下了,屏住呼吸。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的晚间新闻播报声。但楼明之听见了,在新闻声和雨声之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座居民楼的声响。

    是金属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有人在下面。”楼明之压低声音。

    谢依兰的手已经摸到了风衣内侧的暗袋,那里藏着她从师门带出来的一对短刺。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脚步声放得更轻了。到了底楼,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是地下室。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没有锈迹。楼明之伸手试了试,锁扣咔嗒一声弹开了。有人撬过这把锁。

    他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的短刺已经握在手里了,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楼明之推开铁门。地下室一片漆黑,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气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个口子,照见了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纸箱。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敞开,里面露出几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卷羊皮纸。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

    是一张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鬓角灰白。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从左侧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楼明之的瞳孔骤缩。

    谢依兰失声喊了出来——

    “师叔!”

    那男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瞬的惊愕,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几乎让她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他刚走。”

    “谁刚走?”

    “买卡特。”师叔的手在发抖,他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他来这里找一样东西。我拿走了一半,他拿走了一半。”

    “什么东西?”

    师叔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依兰,落在楼明之身上,又移到他口袋里那张照片露出的边角上。他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青霜门的账本。”他一字一顿地说,“记着当年谁参与了灭门,谁分了多少。陈默守了二十年,他知道账本在哪。但买卡特比他更快。”

    楼明之蹲下身,跟师叔平视。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手电光中交汇。

    “账本现在在哪?”

    师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判断。几秒钟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纸,递给楼明之。纸卷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但展开之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账目,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收受人的代号。在最后一页的最底下,写着一行血红的字,像是咬破手指写上去的。

    “许又开,首恶。”

    楼明之把羊皮纸重新卷好,收进内袋。他站起来,向师叔伸出手。师叔抓着他的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谢依兰赶紧上前扶住他。

    “师叔,这些年你去哪了?”

    “逃。”师叔苦笑了一声,“到处逃。陈默一直在帮我。他给我钱,给我地方住,替我打掩护。昨晚……”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楼明之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雨还在下,地下室里潮气更重了,墙壁上渗着一层水珠。他需要把师叔和这卷账本安全地带出去,但买卡特的人可能还在附近。刚才师叔说买卡特拿走了另一半账本,如果买卡特知道另一半在这里——

    “走。”楼明之果断地说,“先离开这里。”

    三人穿过地下室,从后门出去。后门通向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依兰扶着师叔,楼明之走在前面探路。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凉。

    走出巷口的时候,楼明之忽然停住脚步。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紧闭,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雨中冒着一缕一缕的白烟。车灯没开,但楼明之能感觉到,车里有人在看着他们。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商务车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手里夹着一张名片,朝他们晃了晃,然后丢在路边的积水里。车窗重新升上去,商务车无声地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楼明之走过去,从水里捡起那张名片。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买卡特。随时恭候。”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背面写着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潇洒得近乎张狂:

    “你手里那一半,我迟早会来拿。但今晚,我不杀你。因为你还有用。”

    楼明之把名片攥在手心里,雨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抬头望向商务车消失的方向,雨幕中只剩下湿漉漉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

    他有种预感,这场雨停之前,有人会死。

    不是他就是别人。

    但他没有选择。从陈默掌心那个“青”字开始,他就已经站到了风暴的中心。如今他手里攥着半本账本,身后是谢依兰和她失踪二十年的师叔,前方是买卡特布下的暗局和许又开深不见底的城府。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依兰。她扶着师叔站在巷口,雨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害怕。

    楼明之把名片收好,走向她们。

    “走吧。”他说,“回家再说。”

    “家”这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但谢依兰听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扶着师叔跟上他的脚步。三人在雨中走了一段路,没有回头。

    身后的居民楼在雨幕中渐渐缩小,四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惨白的光透过雨雾,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一只死去的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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