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市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一条梧桐掩映的巷子里,门牌号被树枝遮了大半,出租车绕了两圈才找到。楼明之付了车费下车,站在门口打量这栋三层小楼——灰砖清水墙,红漆木窗,爬山虎从墙角一路缠到屋顶,把半面墙都染成了暗绿色。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镇江市档案馆”六个字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右下角有一块铜锈,像一滴干涸的眼泪。
谢依兰已经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楼明之来了,她抬手看了一眼表:“迟到七分钟。你以前当刑警也这个作风?”
“以前当刑警不用打车。”楼明之走到她面前,“档案科的人怎么说?”
“约的是九点半,现在过了七分钟,前台已经打了两个电话来催。”谢依兰把牛皮纸袋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楼明之接过来,抽出一沓复印件。是1998年青霜门覆灭案的现场勘验报告。卷宗编号“镇公刑技(98)字第037号”,盖着镇江市公安局的公章。报告写得极其简略,现场照片只有三张,尸体位置示意图画得像小学生的手笔。最让楼明之皱眉的是勘验结论那一栏,只有一句话:“经现场勘验,排除他杀可能,符合门派内讧致互殴身亡特征。”
“排除他杀?”楼明之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五个成年人死在同一个院子里,法医报告呢?毒理检测呢?凶器鉴定呢?”
“都没有。”谢依兰说,“我查过了,这份卷宗是‘快速结案’的典型案例。所谓快速结案,就是现场证据不足、上级有明确指示‘尽快处理’的案子。你以前在警队,应该见过。”
楼明之当然见过。他在刑侦队那些年,偶尔会遇到这种“上面打过招呼”的案子。通常会被安排给新来的愣头青,或者快退休的老油条,走个过场,写个报告,归档了事。如果死者家属不闹,永远没人会翻出来看第二眼。
“进去吧。”他把复印件塞回纸袋,“档案科的人叫什么?”
“何雨菲,档案管理科副科长。四十二岁,在档案馆干了十七年。”谢依兰一边推门一边低声说,“我查过她的底,没什么特别的。但昨天我来预约的时候,她问了我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她问我,‘你是不是也在查青霜门?’”
楼明之脚步一顿:“‘也’?”
“对。她说‘也’。”谢依兰推开玻璃门,“然后她就去接电话了,我没来得及追问。”
档案馆一楼是查阅大厅,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靠墙摆着两排电脑。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到谢依兰来了,点了点头:“谢女士,何科长在二楼办公室等您。这位是——”
“我的同事。”谢依兰说。
前台没多问,递过来两张访客卡。两人刷卡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挂着“副份科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谢依兰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何雨菲比楼明之想象的要瘦。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扎着,鬓角有几缕碎发。桌子上很干净,只有一摞档案盒、一个保温杯和一台电脑显示器。她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其锐利,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你们是为青霜门的案子来的。”
楼明之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何科长怎么知道?”
何雨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关严,然后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钥匙。钥匙很旧,铜质,柄上缠着一圈胶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三天前有人来查过同一份卷宗。”她说,“是个男人,五十多岁,自称是‘武侠文化研究者’。他登记的名字是许又开。”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他查了什么?”
“和你们一样,青霜门的现场勘验报告。”何雨菲顿了顿,“但他走之后,我发现档案室有些东西不对劲。”
她站起来,示意两人跟着。办公室隔壁就是档案室,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面灯光很暗,一排排密集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架子上塞满了各种卷宗盒,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何雨菲带着两人走到最后一排密集架前,蹲下身,从底层抽出一个灰色档案盒。
“青霜门的卷宗原本有四:现场勘验报告、尸检报告、询问笔录和物证清单。”她把档案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现在只剩你们看到的那一份了。尸检报告、询问笔录、物证清单——全都不见了。”
谢依兰蹲下来摸了摸盒子内壁:“什么时候不见的?”
“许又开来的那天。”何雨菲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下午他走了之后,我按惯例检查档案归位情况。发现这个盒子里少了三份。我问了当天值班的同事,他们说许又开确实在档案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没出来过。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什么?”
“那天下午的监控录像也丢了。硬盘出现‘故障’,恰好是那段时间的片段被覆盖了。”
楼明之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空档案盒看了很久。盒子内壁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青霜门案·1998·永久保存”。标签的边角微微翘起,像一片快要剥落的皮肤。
“何科长。”他站起来,“你为什么帮我们?”
何雨菲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密集架的另一头,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字,但封口处粘了三层胶带,贴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她说,“他叫何守正,以前是镇江市公安局的法医。”
楼明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标了页码和日期。日期显示是1998年3月到6月。笔记第一页的标题是:“青霜门案·尸检疑点备忘”。
他往下看。
“死者五名。其中四名男性,一名女性。女性死者,年约四十岁,颈部有勒痕,但勒痕呈水平环绕,无挣扎痕迹,符合‘先被控制再勒颈’的特征,非互殴致死。男性死者四名,其中两名头部钝器伤,但伤口角度与‘同伙互殴’不符;另一名胸口中剑,伤口深度七厘米,创口平滑,系单次刺入形成,非乱斗中误伤。”
笔记到这里断了。下一页没有继续写尸检细节,而是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四个字:“有人施压。”
再往后翻,是空的。何守正的笔记到此为止。
楼明之抬起头。
“你父亲后来怎么了?”
何雨菲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1998年7月,他被调离法医岗位,理由是‘工作调整’。调到档案科,管了十年档案。2008年退休,2015年去世。”她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藏着某种刻意压制的颤,“他去世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青霜门那五个人,死得不对。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他没告诉我。”何雨菲放下保温杯,“但他留了这个信封给我。他说,‘等到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个案子,而且不止一个人来查,你就把这个给他们。’”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五条人命,一份简略得不像话的勘验报告,一个被调离岗位的法医,一份“恰好”丢失的尸检报告,一个“恰好”出故障的硬盘。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许又开那天来,看了这个档案盒之后做了什么?”
何雨菲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在档案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我中间进去送过一次水——档案室规定不允许带水进去,但我那次是故意的。我想看看他在做什么。”她停了一下,“他在拍照。每一份卷宗,每一页纸,他都用手机拍了照。包括那份现场勘验报告。”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他看到我进去之后,很自然地把手机收了起来,说‘这些资料太珍贵了,我想记录下来做研究’。”何雨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笑得很温和。像一个老师。”
楼明之把那沓笔记重新装回信封。
“何科长,这个东西,我能带走吗?”
何雨菲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查清楚了真相,麻烦你告诉我一声。我想在我爸坟前烧给他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到死都没等到那一天。”
楼明之把信封放进牛皮纸袋里,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离开档案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梧桐树的影子从巷子两边压过来,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影里。谢依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何守正的笔记里说,女性死者是被勒颈而死,无挣扎痕迹。”谢依兰先开口,“这说明凶手是先控制了她,再动手。如果真是门派内讧,不可能出现这种死法。五个人混战,没人有空去控制一个女人再专门勒死她。”
“还有那个胸口中剑的。”楼明之接道,“伤口深七厘米,创口平滑。这是专业杀手的手法。一剑毙命。”
“也就是说,官方结论‘内讧互殴’是假的。这是有预谋的屠杀。”
“而且有人知道真相。”楼明之停下脚步,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何守正知道,但他被调离了。许又开也知道,所以他三天前来把剩下的证据拍走了。”
谢依兰也停下来。她靠在梧桐树干上,抱着手臂。
“你觉得许又开拍那些东西,是要销毁证据,还是要利用证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想起那天在镇江博物馆的“武侠文化展”上,许又开站在青霜门展台前讲解时的样子——温文尔雅,从容不迫,像一个真正热爱武侠文化的人。但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光。那种光只有在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做成的东西时才会出现。
“他在做两手准备。”楼明之终于说,“如果真相藏不住,他就抢先站出来‘揭露真相’。到时候他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忍辱负重二十年终于说出实话的证人’,而不是‘当年灭门的凶手’。”
“那买卡特呢?”
“买卡特不一样。”楼明之把纸袋夹在腋下,继续往前走,“买卡特是来报仇的。他不在乎真相怎么被说出来,他只在乎仇人的命。”
两人走到巷口,叫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谢依兰把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许又开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来镇江?二十年都过去了,他为什么现在动手?”
楼明之转头看着窗外。出租车驶过一条老街,街边有一家纸扎店,门口摆着几个纸人。纸人的脸白得发亮,眼睛是用墨笔点的,空洞洞地看着马路。
“因为他知道有人开始查了。”他说,“而我们出现,就是那个‘开始’。”
出租车拐上大路,汇入车流。楼明之掏出手机,给一个老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许又开,五十八岁,武侠杂志创办人。重点查他1998年3月到6月的行踪。”
发完消息,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脑子里浮现出何雨菲办公室桌上那杯水的样子——保温杯的盖子拧得很紧,像是怕水洒出来,也像怕什么东西跑进去。
何守正不能说。何雨菲等了十七年才等到有人来问。那些被覆盖的监控、被调离的法医、被“快速结案”的五条人命——所有的一切都在往一个方向指。
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替这些死者把嘴封上了。用沉默、用调令、用一块出了故障的硬盘。
楼明之睁开眼,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袋。
“谢依兰。”
“嗯?”
“何守正的笔记,你回去之后用手机拍一份,原件找个地方藏起来。不要放在我们住的酒店。”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大概也想明白了——如果何守正十七年前能被人从法医岗位上调走,那么今天,何雨菲给他们的这封信,也随时可能“消失”。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两人下了车,走进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正在换班,新来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整理房卡。楼明之走向电梯,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大堂。
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有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挡住了脸,但露出来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造型很特别,是一个交叉的剑形。
楼明之记住了那枚戒指。
电梯门关上了。
回到房间,谢依兰把牛皮纸袋打开,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何守正的笔记。楼明之站在窗前,拉上窗帘,只留了一条缝。他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酒店门口的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梧桐树下,刚才那辆出租车已经走了,但这辆车还在。
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微微抖动。
楼明之把窗帘完全拉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