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言论————没有必要同原体讲述,帝皇心中叹气,马卡多仍然心存脆弱的善意,他对待原体们的方式太过温柔,却只换得大部分原体无端憎恶他。
就连面对一个被污染、半废弃的原体,马卡多都不愿为他编造虚假的幻梦。
帝皇发出叹息般的深呼吸,他望向泽洛,目光间闪动着不舍的悲悯,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的孩子,我想你理解错了,」
他平静地说,摊开双手,「我们所有人都身处棋盘之上,没有一枚棋子是永无法被舍弃的,包括我,我想魔纹者只是想要让你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军团定位在此。」
「帝国做好了失去任何一支军团的准备,但身为你们的父,我不愿见这一切发生地太轻易。」
「你们的血远比任何人高贵,怎麽能轻易挥洒在灰暗的战场?」
帝皇说,语气诚恳,情真意切,泽洛瞳中映出人类之主的面容,将其判断为逃避真相的事实这看似回答了泽洛,但实际上巧妙地避开了泽洛发问的中心点。
不过泽洛也并不在意这部分的真相,他抛出这一话语的目的是为了混淆帝皇口中【鲁莽的行为】,将其锚定为上下级目标理解偏差,以将人类之主的质问糊弄过去。
顺便,如果人类之主对泽洛存在略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仁爱的话,那麽由此产生的愧疚之情也可以为泽洛洗刷错误。
果不其然,帝皇开始向泽洛阐述他与马卡多的本意,「你不应如此看待你自己,孩子。」
泽洛垂下眼,像是在沉思,又或者只是想要避开人类之主的目光,「我————好吧。」
泽洛像是如释重负那样,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在他做这些表情与动作时,人类之主的瞳间一直晃动着泽洛的身影,帝皇认真地盯着他,「我本以为————没什麽,不过此前我的确这麽认为,我认为帝国将十一军团派到这样的星球上,便是要求我自亚空间中夺取资源,所以我就这麽做了。」
他说,张开右手,那溢满疾病与细菌的污血自泽洛的手中溢出,帝皇聆听见病痛者的呻吟。
帝皇凝视着那自泽洛手中淌下的污血————那是一部分病痛。
他忽然很想笑。
帝皇在心中玩味地笑起来,邪神从未停息过引诱他的子嗣,但看祂们得到了什麽?而他的子嗣又从祂们的陷阱中得到了什麽?
最无关紧要、已经被污染的子嗣自混沌手中窃出一部分权柄。
不过面上,帝皇的表情却沉下去,「这很危险。」
他严肃地说,「你应当远离,我曾向你警告过灵能的危险,泽洛,不要去深度触碰亚空间的光芒。」
「好的,人类之主,我只是最初认为是帝国要求我这麽做。」
泽洛面上露出迟疑与愧色,心中依旧毫无波澜。
但帝皇却猛地向前一步,他凝视着泽洛,棕色的瞳仁间跃动着金色的浮光。
「我没有感受到愧意,」
帝皇说,「你不必在我面前假装你有情绪,孩子,你几平完全没有情绪,自始至终,我鲜少见你灵魂上的情绪起伏。」
他撕破了这孩子的伪装,虽然人类之主不认同马卡多对泽洛的一部分教导,但至少在这方面,帝皇认为马卡多很成功,魔纹者显然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与时间,甚至有可能过度投入了感情。
难怪马卡多一直劝人类之主再去检查泽洛,若泽洛出现轻度的异常,那麽人类之主可以帮助原体及时纠正,而不是放任异常堆积到无可避免的结局。
泽洛眨了眨眼,他盯着人类之主。
他微笑起来。
「那麽您呢?」
泽洛热切地说,笑容肆意而高兴,不过这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的语气谦卑又轻佻,就像是浪荡子对着劝他改邪归正的家人开玩笑,「您为何对一位毫无情绪的子嗣或斥责或怜悯?我本以为您是位实用主义者,还是说您当真爱我?当真将我视作您的子嗣?又或者您只是习惯跟其他原体也这样的做派?」
「你并不相信我所言,」
帝皇叹了口气,他本该拿出更强硬的态度,但泽洛对待人类的态度,以及那朝他几乎奋不顾身、毫无顾虑的那一扑,让人类之主心生踟蹰。
泽洛一直表现在可以被重用,和即将被废弃之间,不像是帝皇一眼被认定为「半报废」的安格隆。
他不稳定、极端危险,但底线却死死地站在人类这边,同时能力出众。
「你始终认为你跟军团是会被随时废弃?的确,你该深知你灵魂上的裂隙与污渍让我不得不警惕你,但其他可能同样存在,泽洛,魔纹者是个悲观主义者,但你可以不是。」
「我并不反感你扔掉我跟军团,人类之主。」
泽洛说,笑容无一丝一毫地更改,「只是马卡多对此感到悲哀,所以我认为我该对这件事表现地悲伤些,同时我只是想明确,我对於此前战役的战术目标便是基於此种价值观与目标认同,这显然是我们在对接的环节出了些问题?这样看来您似乎并不想让我跟军团深入接触灵能?」
帝皇点了点头。
「不要过度进入灵能的河流这只会让你堕落。」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但帝国却又把我跟军团派遣到高灵能度的战场上?」
「这并不代表你们必须深度涉足灵能的河流,必要的灵能知识,爆弹与火焰,这足够对抗那些存在。」
帝皇否决了泽洛发问间的另一种可能,但泽洛仍然不依不饶,「仅仅是这样便足够了吗?」
泽洛由衷地问道。
「我知晓那些存在————这样真的够了吗?真的能从即将坍塌的大厦下救出人类?」
他走到人类之主身旁,侧着头,凝视着人类之主,「父亲————」
泽洛的声息轻地几近不存在,「我不想见人类受苦受难,我将全生奋斗在这一目标上,我亦相信您虽然有些时候对人类要求严苛,但我想我们的目标一致————
您肯定也深深地爱着人类,并不止是————」
「不止是————」
泽洛伸出手,他的右手悬空滑过人类之主头上的桂冠,像是在悬空地抚摸,「不止是为了权力,对麽?」
泽洛收起了微笑,他面无表情,双瞳一眨不眨,完全没有常人眼球无意识的抽动与漂移,他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尼欧斯。
「我知道您想说您具有办法,虽然这办法不是百分百奏效。」
「但请聆听我的辩词,父亲。」
「只要能够胜利,只要能让人类过得无痛————我完全不介意我与军团被废弃,我完全不介意我被抹除,我完全不介意我会被如何对待。」
「我知晓您的顾虑,您担心我的堕落。」
「但既然我已经如此了,为何不更大胆些?您的确有着您的计划,但助力不应是越多越好?」
泽洛说,他站在帝皇身侧,伸出他的手,那手中淌着代表【病痛】一部分权柄的脏污。
「您说,有一个明确能够预防的军团,岂不是要比毫无头绪强?」
帝皇侧目,泽洛右掌间的黑血泊倒映出人类之主的面庞,他原本俊朗的容颜在血污的倒影间扭曲暗淡。
「你的意思是————
「恳请您允许我与我的军团在亚空间中找点乐子,若您愿意相信我与我的军团,那麽我们会成为抵挡在其余原体与军团前的活靶子,一个报丧钟—或许我们能做到更多,至少能分散些祂们的力量,不是吗?」
帝皇不语,他理解了泽洛的意思,一个疯狂的备用计划在人类之主心中成型,那滩小小的血泊之上,帝皇见自己黑发黑瞳,面目狰狞而漆黑,宛若暴君。
病痛————不,泽洛身上的气息跟帝皇上一次见他完全不一样,他身上痛苦的气息更深沉了,即便什麽都不做,这名子嗣也会在痛苦的沙丘上逐渐下坠。
他知晓泽洛的话既出自真心,却也源自不安的未来。
通过泽洛在混沌时分的状态,帝皇能够肯定泽洛绝对是人类的一方。
但与此同时,即便立场坚定,堕落也会扭曲一切,某一方面,在那个未来,泽洛堕落了,因此他才会如此孜孜不倦地想要向着亚空间前进,渴求挖掘与学习灵能
未来的堕落干涉着现在,即便那只是未成型的虚影,即便那有很小的概率不发生。
泽洛在向帝皇开口说出这些话时,他便已然在了处理名单之上,不过不是现在。
「你不悔不怨?」
「不悔不怨。」
「你对我还有什麽怨言与不满?」
「您对待人类太严苛了。」
「一直宠溺只会让他们保持幼儿态,真正的勇士只有用血与铁才能铸就。」
「那麽那些弱小的、脆弱的人呢?他们生来就该被淘汰吗?」
「自人类诞生那刻,弱肉强食便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人类是掠夺其它生命才能存活的物种,其内部也从未实现过任何一天的和平,注定有一部分人被淘汰,杀戮、争斗、抢夺有限的资源,淘汰浪费资源的个体,一直是人类历史的主旋律。」
泽洛眨了眨眼,他嘴上的伤疤让他像是一个一直笑的怪物。
「真遗憾,看来这件事上我们无法达成一致观点了,人类之主。」
帝皇摇了摇头,此次行程并非毫无作用,他对於十一号与十一军团有了新的定位。
「求同存异,」
人类之主淡然地说,他认可泽洛对人类的爱。
「我会将禁军幸瑞斯召回,你与军团被允许留有一定空间,你可以按照你的理解行事,泽洛,但你该清楚你的结局。」
人类之主停顿了片刻,似在谨慎地斟酌,「若你真的完全投入到你所说所言,保护人类上————那麽我也向你许下承诺,孩子,即便你跌入最坏的结局,我亦会为你留下最後一丝希望。」
「不必,人类之主,您该把您的精力与力量放在真正的计划上,不必因一时怜悯而浪费。」
泽洛微笑起来,「毕竟不该为一花错过一整个春日,父亲。」
」
帝皇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你的确仍在忠诚地执行你最初的设定,我邪恶的子嗣
我想我们没什麽可聊的了,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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