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六的走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钟国胜推着那辆被砍了一刀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棒子面和红糖,赵建英走在钟国胜左边,布袋里装着梳子、篦子和一包新买的缝衣针。
秦奶奶的腿伤已经大好,拆了夹板之后能扶着墙根慢慢走几步了,赵建英给秦奶奶梳头的时候手法还是那么轻,篦子穿过花白的发丝一缕一缕梳得仔细,挽好髻之后把新买的缝衣针放在桌上,说:“您眼神好,这些针够用到过年了。”
秦奶奶拉着赵建英的手不肯松开:“下回不用带红糖了,等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枣子,摘一篮给你们带回去。”
赵建英笑着说那得挑大的摘,小的可不要。
从秦奶奶家出来又去了孙老头家。
钟国胜上房补瓦时发现屋脊裂了道缝,裂缝沿着椽子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屋脊根部,现在不补,冬天灌了雪水一冻,整片瓦都得翻。
蹲在房顶上朝下面喊了一嗓子说下周末带水泥来,让赵建英提醒自己别忘了。
赵建英仰着头看钟国胜,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在赵建英脸上,赵建英抬手遮着额头说忘不了,百货公司月底盘点的账本都记得清清楚楚,这点事能忘了。
顿了顿又说她们百货公司最近在评先进,自己连续三个月全勤,组长找自己谈话了,听意思有戏。
钟国胜蹲在房顶上低头看赵建英,赵建英不是在炫耀,语气平平常常,只是在告诉钟国胜,她也在努力,在钟国胜的世界里往前走的同时,她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钟国胜说那得庆祝庆祝。
赵建英说周末想去看场电影,听说电影院新上了《霓虹灯下的哨兵》,问钟国胜去不去。
钟国胜说好。
送赵建英回家后钟国胜独自回到大院正房,泡完脚坐在桌边,摊开那份用赤诚之心标注的保卫处人员名册。
一百多号人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绿色标记占大多数,赵卫国、大傻春、老周、小刘这些跟着钟国胜一路走过来的骨干,忠诚度经得起考验。
黄色标记十来个,这些人立场摇摆,但本质上没有恶意,用得好可以争取过来。
红色标记原本是八个,侯三被带走之后还剩七个,分布在门岗、巡逻班和内勤组。
有人是老马的旧部,有人是杨友信时期塞进来的关系户,有人档案上看起来毫无瑕疵,但赤诚之心不会骗人。
钟国胜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开始写下一步的排查计划。
光靠直觉和技能扫描不够,红色标记说明他们心怀恶意,但恶意不等于罪行,要动这些人必须有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需要从日常工作中一点一滴地挖掘,即日起,每周抽查物资台账时对这七个人经手的记录做重点比对,每月调阅一次考勤登记和请假记录,巡逻排班不动声色地调整,逐步降低他们对核心信息的接触权限,先从门岗开始,将他们从主门岗轮换到偏门或夜班辅助岗。
一切变化都要小到不引起任何议论,像是普通的季度轮岗。
这些人如果心里有鬼,迟早会坐不住,只要有人露出破绽,就是顺藤摸瓜的时机。
第二天上班,钟国胜办公司的门被敲响了。
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巡逻记录,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警觉。
赵卫国说巡逻时发现门岗老潘这几天频繁请假,理由是家里老人生病需要人照顾。
赵卫国觉得这个理由没什么问题,但昨天下班时顺路去老潘家那边绕了一圈,碰见老潘的邻居顺口聊了几句。
邻居说没见过老潘家有病人进出。
钟国胜翻开名册,目光落在老潘的名字上。
潘有德,门岗,老马的旧部。
当初老马被撤职调岗之后,老潘是跟着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之一,后来门岗轮换制度推行之后他倒是安静了,每天按时上下班,登记本也填得规规矩矩,黄色标记,属于立场摇摆的那一类。
但最近忽然频繁请假,还编了个经不起推敲的理由,这就不是黄色标记能解释的了。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老潘这几天的请假记录和考勤登记调出来,同时继续留意老潘在厂外的活动,不要惊动他。
如果老潘心里没鬼,自然会恢复正常上班;如果老潘心里有鬼,频繁请假要么是在为逃跑做准备,要么是在跟什么人接头。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值得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钟国胜借着每个月物资台账抽查的机会,从档案室调出了老潘近半年经手的所有登记记录。
老潘在门岗干了四年,登记本上的字迹一向工整,物资类别、数量、进出时间、经办人签名,每一栏都填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但从近两个月开始,老潘的当班记录上出现了几处微小的异常。
有几页的物资类别填写不完整,只写了“杂项”两个字没有具体品名;有几处备注栏里需要核实的内容空着没填,既没有补登记也没有情况说明。
单看任何一页都不算大问题,门岗每天经手上百笔物资出入,偶尔漏填一两栏在以前的老规矩里根本不算事。
但钟国胜把这两个月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对之后,一个规律浮了出来:这些异常全部集中在老潘频繁请假的前后几天,请假前一天和销假后第一天的记录尤其草率,像是匆匆忙忙赶完就交了差。
更让钟国胜起疑的是老潘的请假频率。
调出考勤登记逐月比对,往年老潘一年到头请不了几回假,今年这两个月请假次数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
请假理由倒是写得冠冕堂皇,“家中有事”“身体不适”“照料老人”。
钟国胜盯着“照料老人”这四个字看了片刻,拿起电话拨给了郝红军。
郝红军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户籍资料,回话说潘有德在交道口街道登记的家庭成员只有他和妻子两人,没有老人同住。
钟国胜又问老潘的妻子有没有父母。
郝红军又查了一遍,说潘有德的妻子是独生女,父母早已去世。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郝红军问了句是不是有问题,钟国胜说还在核实,先不要声张。
挂了电话,钟国胜把老潘的台账异常、请假记录和户籍资料三样东西摆在桌上,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一个没有老人同住的人,请假去照料一个不存在的老人,这个谎言的背后要么是瞒着妻子在外面有别的事,要么是被什么人拿住了把柄不得不频繁外出。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跟老潘平时在门岗上闷声不响、不惹事也不出头的形象不符。
钟国胜又想起周末走访孙老头时无意中聊起的一个细节。
那天自己帮孙老头补完瓦片坐在门槛上喝水歇脚,孙老头叼着旱烟随口闲聊,说老潘常去副食店买散装白酒,一买就是大半斤,说是给老丈人打的,最近买得更勤了。
当时钟国胜没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老潘的妻子是独生女,父母早已去世,哪来的老丈人?
那酒是给谁买的?
或者说,那句“给老丈人打的”本身就是编来应付熟人的套话,老潘需要频繁买酒,又不愿意让人知道真正用途。
钟国胜赵卫国也去副食店核实,售货员说老潘确实常来买散装白酒,每次都说是给老丈人打的,但这几天又请假了,说是带老丈人去乡下找老中医看病。
明明是独生女的父母早已去世,老丈人根本不存在,请假、买酒全是围绕这个虚构的人物编造的。
钟国胜让赵卫国在老潘上下班时暗中记录出入时间,不主动接触,只做观察。
老潘几点几分骑车出门、几点到厂、几点离开、走哪条路线。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都记在赵卫国那本巴掌大的便签本上。
与此同时,钟国胜继续利用巡逻排班调整,逐步降低其余几个红点人员的岗位敏感度。
钟国胜把一个红点从东门岗轮换到北门岗,理由是北门岗的老周腿伤复发需要调回内勤休养;又把另一个红点从物资登记岗挪到夜班辅助岗,理由是夜班人手不足需要加强巡逻力量。
每次排班调整都有正当理由,轮岗制度本身也是钟国胜上任时就推行的规矩,没有任何人觉得这些变动有什么不寻常。
温水煮青蛙,火候到了自然就能看出谁坐不住。
这天傍晚下班时分,赵卫国快步走进办公室,呼吸还没喘匀。
赵卫国说老潘今天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车去了鼓楼东大街,在一家小酒馆里跟一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见了面,两人坐在角落里谈了将近半个钟头。
老潘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凝重,骑上车之后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盯梢。
赵卫国远远跟了一段就撤了,没有暴露。
钟国胜把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加入重点关注名单,让赵卫国下次如果再发现两人接头,想办法看清那人的正脸。
老潘这条线可以暂时不收网,但必须盯死,他频繁请假是心虚,频繁买酒是掩饰,跟神秘人在小酒馆接头是坐实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而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也许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又或许是另一条更深的线。
不管怎样,老潘已经开始往外吐丝了,只要盯紧他,就能顺着这根丝摸到整张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