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花了半个晚上把老潘在酒馆接头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书面记录。
坐在值班室桌前回忆每一个细节:对方大约四十出头,戴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但进门时左右张望了一圈才走到老潘对面坐下,那个习惯性的环顾动作一看就是经常干这种事的老手。
灰布棉袄,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旧疤。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全程没有喝酒,只是各自要了杯茶。
离开时两人前后脚出门,装作互不认识,老潘先走,那人隔了好一阵子才起身,出门后朝鼓楼方向走了。
钟国胜把这份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铁皮柜最里面的档案夹里。
钟国胜没有上报郭长海,也没有通知周国良。
赵卫国执行钟国胜布置的观察任务,每天按部就班地记录老潘的出入时间、路线和异常行为。
钟国胜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排查谁,包括自己最信任的两个手下。
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排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周末,钟国胜和赵建英如约去看了《霓虹灯下的哨兵》。
银幕上的故事钟国胜看进去了,但脑子里始终有一根弦绷着,散场时赵建英说了什么,钟国胜应了两声,应得慢了半拍。
赵建英那么敏锐的人不会察觉不到。
两人往回走,赵建英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钟国胜,说最近是不是又在查什么案子,总觉得钟国胜心不在焉。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眉目了,但还不能跟别人说。
赵建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查什么、查谁、查到哪一步了,只是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
赵建英从来不在不该问的时候追问,也从来不在该提醒的时候沉默。
钟国胜回到大院正房,关上门,脑子里把保卫处那几个红点名单又过了一遍,已经挪了两个去偏门,剩下的几个分布在巡逻班和内勤组,下一步该从物资台账和考勤记录入手,逐个筛一遍。
保卫处新一轮门岗轮换方案是在周一的排班会议上公布的。
钟国胜把六份排班表放在会议桌上,每个门岗的调整都标注了理由和预期效果。
老潘从南门岗调至北门岗,理由是“北门岗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坐镇”。
老潘在门岗干了四年,资历够老,这个理由摆出来,在座的班组长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
有人还附和了一句,说北门岗最近新来的几个学徒工业务不熟,确实该派个老同志去带一带。
只有钟国胜知道这个调整的真正用意。
北门岗在厂区最北边,挨着后山围墙,平时进出的大多是废料清运车和后勤送煤的板车,物资出入量不到南门岗的三分之一,接触外来人员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把老潘从南门岗挪到北门岗,意味着他跟厂外人员接头的机会也会被压缩到最低限度。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红点人员也在这次调整中被逐一挪了位置。
巡逻班的调去值守固定岗,理由是巡逻路线太长,老同志体力跟不上;固定岗的调去偏门,理由是偏门需要加强物资核查力量;偏门的调去夜班辅助岗,理由是夜班人手不足。
每一步调整都在排班会议上公开讨论过,有人提了意见,钟国胜也耐心做了解释,最后形成会议纪要存档备查。
散会后几个班组长在走廊里闲聊,说这次调整比前两次都大,但每一条都合情合理。
有人端详着排班表,说这一轮轮岗之后,门岗上的老面孔少了好几个,新人倒是顶上来了。
也有人说钟队长做事有章法,每次调整都有正当理由,不像以前老马那会儿,排班全凭人情。
赵卫国散会后没有走,等值班室里就剩钟国胜一个人时,压低声音问最近排班调整的频率是不是有点高。
钟国胜只是说这是正常的轮岗优化,让赵卫国继续盯着老潘的日常出入和接触对象,暂时不需要做其他动作。
赵卫国没有再多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老潘在调岗之后没几天主动找到值班室。
站在钟国胜办公桌前,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北门岗太远,每天上下班要多走小半个钟头,想调回南门岗。
钟国胜从巡逻记录上抬起头,客客气气地说:“老潘,你是门岗上为数不多的老同志,经验丰富,年轻人压不住阵,北门岗离后山近,最近后山巡逻密度又加了一倍,正需要一个像你这样靠得住的人坐镇。”
老潘还想说什么,钟国胜已经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语气温和但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让老潘先克服克服,等下一轮轮岗再说。
老潘站在桌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门出去了。
钟国胜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很清楚,老潘主动来要求调岗,不是因为腿脚不好,而是开始慌了。
一个人在门岗干了四年,忽然失去了接触核心物资出入信息的机会,那种信息断流的感觉比被处分还难受。
老潘坐不住了,就说明自己掐对了位置。
而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如果还在等老潘提供情报,现在也该着急了。
接下来要么继续观察老潘在信息断流之后会有什么新动作,要么等赵卫国那边传来关于解放帽男人的进一步消息,两条线同时推进。
老潘申请调回南门岗被钟国胜客客气气地回绝之后,一连几天没有任何异常动作。
每天踩着点上班,比平时还早到了几分钟,登记本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填得工工整整,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潦草的。
下班后直接回家,路线单调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从北门岗到胡同口,从胡同口到家门口,中途不再拐进副食店买散装白酒,不再请假,也不再去鼓楼东大街那家小酒馆。
赵卫国连续盯了一周,每天在小本子上记下的内容都是千篇一律的两个字:正常。
大傻春在值班室交接班的时候抱着胳膊说了一句,说老潘是不是认怂了,被调了岗就老实了。
钟国胜没有接话,从档案柜里调出老潘最近几天的物资登记记录,逐页逐行地比对。
字迹比过去更加工整了,每一栏都填得滴水不漏,物资类别、数量、进出时间、经办人签名,连备注栏都填上了“已核实”。
以前老潘的备注栏经常空着,现在每一页都写满了。
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一个人在门岗干了四年,忽然被换了岗,不可能不焦虑。
一个焦虑的人不可能在登记本上写出比印刷体还工整的字迹。
能写出这种字迹的人,要么是心无旁骛,要么是刻意伪装。
老潘显然不属于前者。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老潘已经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不再买酒,不再请假,不再接头,用最谨慎的方式把自己的行为边界收缩到最小,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乌龟把四肢和脑袋全缩进壳里,等着风头过去。
老潘在等,等盯梢的人累了,等保卫处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等钟国胜觉得他“认怂了”而放松警惕。
钟国胜把登记本合上,推到桌角,让赵卫国继续盯,但频率从每天一次降到隔天一次。
钟国胜需要让老潘觉得盯梢的人已经松懈了,风头已经过去了。
赵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种安排对自己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队长每次让自己降低盯梢频率,都是在给猎物留出活动的空间。
赵卫国在这方面的默契,已经不需要钟国胜多说半句。
然而,没过几天,赵卫国便快步走进值班室,呼吸还没喘匀。
说老潘今天下班后去了趟煤铺,买了一小袋碎煤,跟煤铺的人聊了几句就走了。
煤铺的伙计说老潘问的是煤价,问完就掏钱买了。
但老潘家烧的是蜂窝煤,从来不烧碎煤。
钟国胜的目光在巡逻记录上停了一瞬。
碎煤和蜂窝煤的差别,普通人可能不会在意,但对于一个在门岗干了四年的人来说,对物资的分类比谁都清楚。
买一袋自己根本用不上的煤,只是为了有个正当理由去煤铺,跟煤铺里的人说几句话。
煤铺,交道口煤铺,那正是陈广福之前干活的地方。
陈广福被抓之后,煤铺换了人,但那条线上的接头习惯可能并没有因为换人而中断。
老潘在失去小酒馆这个接头地点之后,正在寻找新的联络渠道,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人在帮他寻找。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这次的发现也记录在案,但暂时不要对煤铺的人采取任何行动,继续观察,看老潘下次还会不会再往煤铺跑。
如果煤铺是新的接头地点,那么跟老潘接头的可能已经换了一个人,不再是那个戴解放帽的中年男人,而是煤铺里的某个伙计,或者某个借着运煤的掩护进出的外人。
但陈广福已经被抓了,煤铺这条线怎么还会有人替老潘牵线搭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