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丁秋楠值了一整天的班。
医务室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上午来了两个拿感冒药的，下午来了一个被机器刮伤手背的，丁秋楠给他消毒上药包扎好，那人连声道谢走了，之后医务室里就再没人进来过。
丁秋楠把桌面收拾干净，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丢进炉子里烧了，又用抹布把桌角擦了一遍，然后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
厂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隔得远，听着闷闷的。
丁秋楠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五点了，可以下班了。
脱下白大褂挂好，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那包姜糖和墨绿色的笔记本还放在原处，丁秋楠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关上抽屉，拎起布袋出了医务室。
回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笑声和说话声，隔着院墙，听不真切。
丁秋楠走进院子，前院东厢房的灯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南易和梁拉娣正在忙活年夜饭，几个孩子的笑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一会儿是梁拉娣让秀儿别乱跑，一会儿是大毛二毛在抢什么东西被拍了一下后脑勺，热热闹闹的。
中院正房的灯亮着，钟国胜这会在家里。
丁秋楠走进西厢房，关上门。
屋里冷，炉子下午没人添煤，已经灭了，丁秋楠蹲下去重新生火，拿废纸引燃了柴火，又添了几块煤，等火苗慢慢窜上来才站起身。
丁秋楠站在炉子前面烤了一会儿手，手冻得发红，炉火把指腹表面的寒气一点点逼走，指尖开始发麻，又慢慢恢复了知觉。
然后丁秋楠走到灶台前，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又切了几片白菜叶。
水烧开之后把面下进去，白菜叶放在旁边，等面快熟的时候一起放进去煮了煮，撒了一小撮盐。
丁秋楠盛了一碗面，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面有些硬，白菜煮得烂了些，盐放得不咸不淡。
慢慢地吃着，每吃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个过程拉长一些，拉成一顿真正的饭应该有的样子。
窗外传来鞭炮声，比傍晚时候密了一些，噼噼啪啪的，偶尔夹着一声二踢脚的闷响。
又听见东厢房那边传来笑声，秀儿的声音尖尖的，喊着“给我一个给我一个”，然后是梁拉娣的声音“别抢别抢，一人一个”。
丁秋楠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起面条放进嘴里。
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然后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鞭炮声还在响，丁秋楠坐着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些声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传过来，听是听得见，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院子里有人放了一挂鞭炮，是南易带着大毛二毛站在东厢房门口放的。
火光在院子里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南易的脸和四个孩子围着他蹦跳的影子。
梁拉娣站在门口笑着，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秀儿仰着脸看鞭炮，大毛二毛捂着耳朵又蹦又跳，三毛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被南易拽了一把往后退了半步。
丁秋楠回到炕沿上坐下，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点点稀疏下去，渐渐变成零星的几下，彻底安静了。
躺下去，被子是凉的，丁秋楠蜷着身子躺了一会儿，身上的热气才慢慢把被窝焐出一点温度。
丁秋楠闭着眼，没有睡着，脑子里零零碎碎地想着一些事，想去年除夕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想了半天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丁秋楠起得不算晚。
收拾好屋子，把炉子重新生上，锅里煮了粥。
刚把粥盛进碗里，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丁秋楠放下碗去开门。
南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用盘子盖着，还冒着热乎气：“丁大夫，新年好，梁拉娣包的饺子，羊肉白菜馅的，给你端一碗尝尝。”
丁秋楠接过那碗饺子，碗底隔着盘子传过来一阵烫手的温度，把她的手指暖了一下：“南师傅，新年好。”
南易笑了笑，说“那行，你忙，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走了。
丁秋楠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看着南易离开。
端着那碗饺子回了屋，把盘子揭开，碗里的饺子个个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
丁秋楠在桌前坐下，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羊肉馅的，剁得很细，白菜的清甜和羊肉的鲜混在一起。
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把一碗饺子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然后把碗洗了。
丁秋楠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院子里传来大毛二毛追着跑的声音，梁拉娣在喊，听着这些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空的桌面，又看了看窗台上那面小镜子里映出的一张脸。
丁秋楠坐在那儿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系好围裙，开始收拾屋子。
把墙角的灰扫了，把桌面擦了一遍，把被子叠整齐了，做完了这些之后站在屋中央看了一圈，又坐回炕沿上，拿起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丁秋楠没敢回自己父母家，自从崔大可和于海棠走的近之后，基本就没有去过丁秋楠父母家。
这导致丁秋楠只要回自己父母家，丁父还好一点，丁母就会念叨崔大可很久没来了，会问丁秋楠和崔大可怎么样了，说崔大可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丁秋楠难以启齿说崔大可的事，想过主动找崔大可聊聊，奈何丁秋楠性子就是这样，实在不好意思说。
再后面就是崔大可突然搬离了九十五号大院，然后就是听说了崔大可和于海棠领证了。
除夕丁秋楠不敢回父母家，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母亲的问题。
轻轻叹了一口气，丁秋楠脑子里乱糟糟的。（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