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终于到了……”
轿子里,真兵卫的祖母奈津在孙女小雪的搀扶下走下轿子。
当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看清那座雄伟的城池时,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八幡大神啊……佛祖显灵啊!……”
奈津双手合十,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我松田家……祖祖辈辈都是拿锄头的泥腿子……竟然……竟然能住进这样的大城里!”
“我的儿啊……作兵卫,你在天上看见了吗?你的儿子……出息了啊!”
真兵卫的妻子阿梅看到奈津婆婆的模样,也忍不住捂着嘴,极力压抑着嘴里的呜咽声。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为夫君生下一个强壮的继承人,让松田家的血脉在这座城池里永远延续下去。
只有年幼的小雪天真烂漫,她并不知道这座城池背后蕴含着多大的机遇与恩宠。
她只是兴奋地在雪地里又蹦又跳,拍着手大叫:“欧尼酱!好大的城!”
“里面的城主府,肯定比咱们以前村里地主老爷的房子还要大一百倍呢!”
真兵卫翻身下马,走到祖母身边,将她轻轻扶了起来。
“奶奶,阿梅,小雪。走,咱们回家吧!”
真兵卫的声音虽然平静,但那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狂涛骇浪。
……
随着真兵卫派出的与力文书和守城的兵丁交换过印信,住吉城的大手门终于轰然洞开。
驻防此地的山名家代官和田平内,早已接到通报,带领着城内的几十名手役、同心,以及城下町的町长、商屋老板等头面人物,恭恭敬敬的在道路两侧迎接。
“恭迎城主大人入城。”
在震天的呼喊声中,真兵卫昂首挺胸,带着家人与军队,踏着青石板路,穿过三之丸的虎口,走过二之丸的马出,终于来到了城池的核心本丸。
与和田平内进行了短暂而严肃的印信文件交接后,真兵卫一家,终于被引领着来到了他们未来的居所,本丸的城主居馆内。
当居馆内的仆役拉开那扇绘有精美山水图的唐破风玄关大门时,一股属于贵族豪奢的气息,瞬间将这几个农家出身的松田家的人给震惊住了。
整座居馆占地近亩,采用的是当时最为流行的“书院造”风格。
迎面而来的,是一条宽敞明亮的木制走廊,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走廊的一侧,是精心布置的“枯山水”庭院。
白色的细沙被耙出水波的纹理,几块青苔斑驳的巨石错落有致地摆放其中,象征着岛屿与高山,透着一股禅宗的禅意。
居馆内部,房间犹如迷宫般分布着。
最外侧是用于接见家臣与办公的“大广间”。
大广间内铺设着三十张上等的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灯心草清香。
尽头的“上段之间”(主位),地板比下面高出一寸,背后是一面巨大的金碧障壁画(袄绘)。
画上,用浓墨重彩与金箔,绘制着一头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猛虎。
很显然是出自当时的名画师之手,时刻彰显着城主的威严。
穿过大广间,便是供城主日常起居的“中奥”,以及专门供女眷居住、严禁外臣进入的“大奥”。
房间之间,皆是用糊着高级美浓和纸的“障子”,与绘着花鸟鱼虫的“拉门”隔开。
当真兵卫和家人在几名女中奴仆的带领下,进入奥向时。
阿梅和小雪以及奈津婆婆都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精美的紫檀木梳妆台。
壁龛(床之间)里,则挂着附庸风雅的和歌挂轴,下方插着一支含苞待放的寒梅。
最为夸张的,是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
那并非是农家常用的塞满稻草与破棉絮的硬布,而是用大明出产的顶级丝绸缝制、内里填充着柔软鸭绒的“衾被”。
“这……这如何使得……用这么好的物件,佛祖会怪罪我们的!”
祖母奈津颤巍巍地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滑如凝脂的丝绸被面。
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如同触碰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生怕自己手上的倒刺,刮坏了这等昂贵的物件。
晚餐时分,一家人的震撼还在继续。
城主居馆内那些留下来的女中,仆役和厨子,为了欢迎新主人,也是为了自己未来的饭碗,可谓是花费了十分多的精力来讨好真兵卫一家。
在专门的膳殿内,几名梳着整齐发髻、穿着洁白小袖的侍女,如同蝴蝶穿花般端上了一个个精美的朱红色漆器食盒(本膳)。
打开食盒,里面的食物,让刚刚脱贫,精米饭都没有吃过几顿的松田一家,仿佛置身于高天原神明的宴席之中。
洁白如雪,颗粒饱满的精米饭在漆碗里冒着热气。
烤得金黄流油的鲷鱼,上面点缀着新鲜的鲍鱼汁。
用味噌与昆布熬煮的,奶白色的浓郁海鲜汤,汤上面漂浮着晶莹剔透的章鱼丸子。
还有那用白糖与红豆制作的、只有京都公卿才能享用的昂贵茶点“羊羹”。
真兵卫的妻子阿梅看着面前的食物,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米饭里。
她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生怕这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小雪则是左手夹着一块鲷鱼,右手拿着一块羊羹,吃得满脸是油,笑得一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真兵卫端坐在上首,面前放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而是将酒水缓缓洒在了榻榻米外的木地板上。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这座城,便是我们松田家世代的基业了!”
“以后,我松田家的子孙,都能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一代代传承下去!”
真兵卫的眼眶再次湿润,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空,那里,是松尾城的方向。
“主公恩重如山,授我以居城,赐我以俸禄,将我等从泥泞中拔擢至这种地步。”
“我松田真兵卫,唯有将武艺练好,将兵法和军法都练习的精熟!”
“来日方长,我真兵卫定要为山名家斩尽天下之敌,为主公的霸业而奋战!”
夜风吹过住吉城的天守阁,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城池里,昔日的肥前国农夫,今日的山名家侍大将真兵卫,正在进行着从身到心的锐变。
一头对山名义光绝对忠诚、渴望在乱世中建功立业的年轻将领,已然在这杵岛郡的夜色中,彻底明悟了自己的未来。
..............
就在松田真兵卫于住吉城内感恩戴德、山名家于肥前国稳扎稳打、逐步消化着庞大领地之时。
天文十二年的春天,也悄然降临日本列岛。
此时的日本九州。
而在距离肥前国并不遥远的丰后国。
大友家的当主大友义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肥前国发生的剧变。
山名家如彗星般的崛起,以及他们那支装备着恐怖火器的常备军,已经让这位老谋深算的九州霸主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大友义鉴也开始暗中调动兵马,并在筑后国一带囤积粮草,同时频繁派出使者,联络筑前国对山名家同样警惕的豪族。
如筑前国的浦池氏,以及龙造寺残党,这位大友家的家督,企图组建一张巨大的包围网,将山名义光这头“赤鬼”扼杀在摇篮之中。
同时,和基督教有联系的大友家,也开始积极和南蛮人寻求贸易,想要购买那种有着惊天威力的国崩大炮和破甲能力极强的铁炮。
整个九州北部的空气,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只需一颗细小的火星,便能引爆一场席卷数国的惊天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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