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舞台剧 【二】

    这座搭建的十分华丽的舞台,乃是山名家内部专门用于给内宅女眷和义光这位御馆主人表演的场地。

    舞台四周悬挂着五彩的幔幕,三名乐师正跪坐在舞台右侧的“囃子座”上,准备着演奏。

    与传统能剧中只用笛、小鼓、大鼓、太鼓不同,这三名剃着月代头的中年乐师手中,除了竹笛与小鼓外,竟然还多了一把传自琉球的三味线,以及一面铜锣。

    而在舞台中央,一出由义光的侍妾阿国与义光的亲妹妹山名樱共同编排,并与十余名山名家重金豢养的“河原者”(底层艺人),联袂演出的全新歌舞伎剧目《葵上·六条御所之怨》,正演到最扣人心弦的高潮之处。

    而《葵上》这部剧的故事,源流出自平安时代紫式部所著的千古名作《源氏物语》第九帖《葵》。

    台上的主角,正是出云大社巫女出身、如今已是义光宠妾的阿国,以及义光的亲妹妹山名樱。

    阿国饰演的六条御所的怨灵,外罩一件绘着黑色曼陀罗花与金色火焰纹的大袖羽织,内衬素白交领单衣,下着紧腿的深红缎裤,显得幽怨又深沉,将一个深闺怨妇的气质表演的活灵活现。

    而年方十七岁的山名樱,则身穿一套平安时代贵族命妇的淡青色“袿衣”,长发披肩,神态温婉怯弱,恰如其分地扮演着公卿宅邸中无辜的贵妇。

    戏台上,二胡拉出了一阵凄凉幽怨如泣如诉的低鸣,夹杂着竹笛尖锐的破空声,瞬间将满殿众人带入了数百年前那个阴冷幽暗的平安京雨夜。

    山名樱伏在榻榻米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阵阵急促而痛苦的喘息,表演着光源氏的正室夫人“葵之上”身染重病,濒临死亡的惨状。

    在樱的四周,还有两名身穿黑色法衣的僧侣,正疯狂摇动锡杖,口念降魔真言,表演着和六条御所斗法的高僧。

    突然!

    “当!!”

    一声刺耳的青铜锣的敲击声,将众人的情绪顿时代入了戏曲的意境之中!

    高台后方的墨染绢布,骤然被一股狂风掀起。

    扮演六条御所的阿国,踏着诡异而极具节奏感的顿挫步伐,从黑暗中一步步迈出。

    她画着浓妆的脸,被手中的折扇半掩,只露出一双怨毒,绝望却又痴狂到了极致的凤眸。

    这正是平安时代最为著名的怨灵,六条御息所的“生灵”(传说中的活人之怨魂)。

    在日本《源氏物语》的典故中,光源氏的正妻“葵之上”,乃是左大臣之女,端庄高傲又十分美丽。

    而光源氏的旧情人,前太子妃“六条御息所”,则是一位才华横溢,极重自尊,却又多愁善感的贵妇。

    而光源氏,乃是桐壶天皇之子,因为没有外戚为靠山,后来被赐源姓,将为了臣籍。

    不过此人风流好色,传说中长得十分俊美,是整个平安京无数贵妇的梦中情人,就连其继母藤壶皇后也挡不住他的魅力,两人私通后,还生下了后来的冷泉天皇。

    而六条御息所,本是前代的皇太子妃,身份尊贵,风华绝代,精通琴棋书画与天下诗赋,是平安京中品味最高的贵妇。

    然而自太子早逝后,她也同样委身于风流薄幸的光源氏,倾注了毕生心血与尊严。

    怎奈光源氏薄情寡义,很快便移情别恋于出身高贵、年轻貌美的葵之上。

    在贺茂祭的游行大典上,六条御所的朴素的牛车和葵之上装饰华丽的牛车在大街上相遇了。

    为争夺观赏位置,也是因为光源氏的原因,两人爆发了激烈冲突,史称“车争”。

    而之后,六条御息所的牛车,被葵之上的随从砸毁推挤,当众蒙受了奇耻大辱。

    加之光源氏对怀孕的葵之上日益宠爱,对六条御息所渐渐冷落,六条御息所心中积郁了无尽的嫉妒,怨恨与羞愤。

    这种强烈的情感,竟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在睡梦中化作“生灵”(活着的人灵魂出窍化作的怨灵),夜夜潜入左大臣府邸,折磨临盆的葵之上。

    最终在葵之上生下夕雾公子后,将其活活咒杀。

    到了室町时代,能剧大师世阿弥,将其改编为能剧名篇《葵上》。

    在能剧中,葵之上甚至不派演员出场,只用一件平铺在舞台前方的华丽“小袖”,来象征病榻上的葵之上,全剧核心乃是六条御息所的生灵,与高僧横川小圣斗法,并最终成佛的过程,风格极其抽象、晦涩、缓慢。

    而众所周知,山名义光极为不喜欢这种十分缓慢和怪异的能剧表演,因此除了在山名家的新年宴会上,不然几乎看不到这种表演形式。

    然而,今日在松尾城后宅上演的这出《葵》,却是阿国在山名义光的启发下,亲自编写的,类似于近代舞台剧的歌舞伎表演。

    舞台之上,不再是用一件空衣服代替活人,而是由出落得越发清丽可人的义光之妹山名樱,来亲自扮演着病重垂危的光源氏正妻“葵之上”。

    小樱身穿一袭雪白的单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正楚楚可怜地半躺在舞台中央的一张竹榻之上。

    而在竹榻旁,由一名面容俊秀的年轻女艺人,反串扮演的光源氏,正身穿华丽的平安朝狩衣,焦急地握着她的手,口中呼唤道:“葵!....请一定振作起来啊!”

    而,另一侧,则站着一名穿着黑色法袍,剃着光头的艺人,扮演着和六条御所斗法的高僧横川小圣。

    “呜——呜——”

    囃子座上,竹笛吹出了极其凄厉,如同夜枭啼哭般的颤音,三味线的琴弦也被急促地拨动,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铮铮声。

    “我的头……好痛……夫君,车轮……我看到那黑色的牛车朝我碾过来了……”

    舞台上的山名樱双手抱头,痛苦的蜷缩起身子。

    这丫头虽然平日里性格胆小柔顺,极度依赖兄长义光,但一旦站上这方寸舞台,却仿佛变了一个人,那带着哭腔的吟唱,凄婉动人,瞬间抓住了台下所有人的心。

    就在此时,“哐——!”的一声铜锣巨响!

    舞台后方的“镜之间”幕布猛地被撕开,一股由干艾草与白矾混合燃烧产生的浓密白烟,这是由义光教给阿国的舞台烟雾效果,顺着地板汹涌而出。

    白烟之中,一道高挑曼妙,却散发着滔天怨气的身影,踏着激昂而诡异的鼓点,踏上了舞台。

    这位曾经的出云大社巫女,如今山名义光的宠妾,此刻扮演的正是化作“生灵恶鬼”的六条御息所!

    她的脸上涂抹着惨白如雪的铅粉,眼角与眉梢却用朱砂与黛墨,画出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妖艳红黑眼影,双唇涂着暗紫色的胭脂。

    她身穿一件外层是华贵的黑底金鳞纹“唐织”,内里却是血红色长襦袢的戏服,头上顶着一顶象征嫉妒化作恶鬼的金色双角头饰,手中握着一柄扇面绘有残月与彼岸花的纸扇。

    “恨啊——!!”

    阿国猛地一个甩衣袖,紧接着,她将巫女祈神时的“神乐舞”与街头欢快狂野的“倾奇踊”完美融合,在舞台上跳起了一段快慢交错、刚柔并济的绝美之舞。

    她的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下腰时如折柳迎风,旋转时如红莲绽放。

    她一边绕着病榻上的葵之上翩翩起舞,一边用那清越中带着无尽哀怨的嗓音,唱出了一首充满怨恨和凄婉的和歌,声音清冷而又高亢:

    “春华落尽秋草荒,六条深苑锁苍凉!

    昔日车马盈门客,今朝独对孤灯长!”

    “破车残轮碾落花,六条院里月如霜!

    昔日君有千般爱,今朝弃我如敝履!

    身在深闺魂出窍,化作业火烧兰房!

    时而又如地狱爬出的恶鬼般俯身逼近葵之上,眼中流下两行朱红色的血泪,语调转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低语:

    “为何……为何夺走我的光君?!你这夺人夫婿的贱人!你以为你腹中的胎儿能得享安宁吗?我要将你的魂魄,一点一点撕碎在贺茂川的恶浪之中!!”

    唱罢,阿国猛地甩脱身上的黑色唐织外褂,露出里面如鲜血般刺目的红衣,一头如瀑的黑发瞬间散开。

    她挥舞着折扇,如同一只美丽而致命的夜叉,扑向了病榻上的葵之上。

    舞蹈转入高潮,阿国手中的折扇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金色的火粉(这是由磷火与硫磺制成的小机关)。

    她围绕着痛苦翻滚的山名樱疯狂旋转,狂乱的黑发飞扬,神情介于悲悯与恶鬼的凶残之间,将一个女人被爱情与尊严逼疯后的绝望毁灭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终,在巫女清脆的梓弓鸣响与高僧的梵唱声中,阿国扮演的六条生灵在一阵急促的旋转后,凄然一笑,缓缓跌坐在白烟之中,掩面退场。

    曲终鼓歇,看得如痴如醉的众女顿时欢呼打着拍子。

    尤其是义光的几个孩子,比如几个女儿阿鹤,音姬,雪姬,还有菖蒲所生的龙市丸,以及侍妾生的小儿子虎丸,就连一向保持小大人样子的长子千代寿丸,也忍不住拍着小巴掌叫好。

    在这个娱乐贫乏的时代,像这种领先于时代的舞台剧,可谓是给这些小家伙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

    【宝子们,今天就到这里了,这一章是三千字大章,作者晚上有事,今天先写到这里,明天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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