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暗。
西城门外官道上，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贾瑞换了一身便服，策马踏着暮色，沿着官道一路向西。
身旁不远处，无情亦骑在一匹青鬃马上。
白衣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马鞍一侧，斜挂着两支乌木拐杖，随着马身起伏微微晃动。
贾瑞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免在她双腿与那两支拐杖上停了一瞬。
这位四大名捕之首，素来以双腿残疾、轮椅示人。
谁能想到，她竟也能这般稳稳骑在马上，随他一道策马奔驰。
无情察觉到贾瑞的眼神，神色不变。
只淡笑道：“若是稍远些的出行，我这双腿虽不中用，倒也还能骑马。”
“不必时时倚仗轮椅。”
贾瑞点了点头。
“无情姑娘果然不同寻常。”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当真不用多带些人马？”
“若是人难找，直接让人围了那黑墟鬼市，挨个搜查，岂不更方便。”
无情微微摇头。
“那黑墟鬼市不同别处。”
“大队人马过去，未必妥当。”
“那里藏着太多亡命之徒，你若带大批厂卫人马前去，他们要么一哄而散，要么拼死反扑。”
“到时动静太大，反倒不利于我们追查那雷斌线索。”
贾瑞轻轻一笑。
“既如此，今晚便辛苦无情姑娘带路。”
“我也正好见识见识那传闻中的鬼市。”
无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抖缰绳，身下青鬃马当即向西奔去。
贾瑞也策马跟上。
两骑在黑夜中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二人来到一处山谷前。
远远望去，黑暗的山谷之中竟隐隐有灯火摇晃。
再近些，便听见人声喧哗，酒令声、叫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夜风里传来。
贾瑞勒马立在谷口，眸中露出几分惊讶。
“这神京城外得黑夜中，竟还藏着这样一处繁华集市？”
无情笑道：“繁华谈不上。”
“只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总要有个去处。”
她策马缓缓入谷。
贾瑞跟在她身侧。
一入谷中，眼前景象顿时变了。
窄窄一条长街，两旁搭着歪歪斜斜的棚屋与木楼。
有的挂着惨白灯笼，有的燃着幽绿鬼火，有的门口插着血色旗幡。
街上人来人往，却少有良善面孔。
人人身上都带着几分凶气。
似乎下一刻便会拔刀杀人。
这时前头一处酒棚中忽然出现斗殴。
两帮人不知因何争执，转眼便拔刀相向。
刀光乱闪，桌椅翻倒。
一个汉子刚骂出半句，便被人一刀劈翻在地。
另一人捂着肚子倒退几步，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片刻之间，地上便躺了四五人。
胜的一方将桌上银钱一扫，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旁边卖酒的老头连眼皮也没抬，只叫两个小厮把尸体拖到街角。
四周行人更像没看见一般，依旧该买的买，该卖的卖。
无情淡淡道：“这里便是黑墟鬼市。”
“江洋大盗、落魄杀手、门派弃徒、甚至朝廷通缉犯，都会躲到这里。”
“在这里，没有什么王法。”
贾瑞微微皱眉。
“官府难道不管？”
无情笑道：“外头的律法，管不到这里。”
“官府也不是没清剿过。”
“人少了，这些凶徒悍不畏死，群起而攻，往往叫官差死伤惨重。”
“人多了，他们又立刻逃散，抓不到几个有用的人。”
“几次之后，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顿，继续道：“到后面，这里便成了一处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似我们六扇门若要抓捕人犯，找不到线索时，也常会来这里打听消息。”
贾瑞看着她笑道：“你们六扇门对这些江湖门道，倒比我们厂卫清楚许多。”
无情回道：“厂卫权势尊崇，抓的也多是朝廷官员，咸少与这等三教九流打交道。”
贾瑞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目光扫过街边货摊。
那摊上摆的东西也是稀奇古怪，几乎什么样的商货都有。
无情见状又解释道：“鬼市里的货物来自天南地北。”
“很多都是外头买不到的东西。”
“当然，也有情报。”
贾瑞点了点头。
“那今晚我们要找谁？”
无情马鞭向前一指。
“就在那里。”
贾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有一座两层赌坊。
门口挂着两盏血红灯笼，匾额上写着四个歪斜大字。
长乐赌坊。
……
赌坊内，人声鼎沸。
一张张赌桌前挤满了各色人物。
有人赤着膀子，胸前刀疤纵横。
有人戴着斗笠，只露出一双阴鸷眼睛。
也有几个穿着妖娆的女子倚在赌客身边，笑得花枝乱颤，手却不知何时摸向旁人钱袋。
空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汗臭气，还有淡淡血腥味。
贾瑞与无情一入内，满堂喧嚣便微微一顿。
无情此时拄着那两支乌木拐杖。
她容貌极美，气质清寒，又偏偏双腿残疾，拄杖而行。
这等模样落在赌坊众人眼里，立刻引来一道道放肆目光。
贾瑞也不甚在意，只与无情并肩往里走去。
无情目光扫过众人。
淡淡道：“我们找雀九。”
赌坊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一名独眼壮汉猛的一拍赌桌。
“砰！”
骰盅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那独眼壮汉满脸横肉，胸前挂着一串兽牙。
冷笑道：“这里没有什么雀九。”
“要赌钱便赌。”
“不赌钱便滚。”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无情身上。
啧啧笑道：“小娘子这般模样，可惜断了一双腿。”
“不过本大爷倒是不嫌弃。”
“你若跟了我，便是断了腿，我也能叫你……”
后头的话说的越发粗俗。
赌坊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那些亡命赌客看向无情的眼神，也越发肆无忌惮。
贾瑞微微皱眉，看向无情。
“要不要先杀几个人立立威，才好问话？”
此言一出，赌坊中笑声顿时一停。
不少人脸色一沉，纷纷按住兵刃。
那独眼壮汉更是勃然大怒。
“小白脸，你说什么？”
贾瑞正要动手杀几个人。
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尖细声音。
“你们要找我雀九买情报，那便先同我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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