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看着蒋玉菡的模样,只感汗毛一阵竖立。
悄悄往旁边让了半步。
勉强笑道:“不过替你们寻个落脚处,不必说这些。”
“何况以锦香班的名声,纵然没了忠顺王府照应,神京城肯接纳你们的王公勋贵也多得很。你若另有中意的去处,倒不必拘在这里。”
蒋玉菡脸上顿时浮起哀怨神情。
他垂下眼,声音越发轻了些。
“侯爷可是嫌玉菡添了麻烦?”
“旁人家里,玉菡不愿去。”
蒋玉菡攥了攥袖口。
片刻后又道:“他们肯捧我的戏,未必肯容我安生唱戏。侯爷既肯收留,我只想守着这处地方,不再往旁人府里去了。”
这话听的贾瑞又是一阵鸡皮疙瘩泛起。
正有些尴尬。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侯爷若真把咱们这名角说走了,我可不依。”
只见傅秋芳款款走来。
一件淡紫绣花衫,腰间松松束着软绦,衬得身姿丰润婀娜。
乌鬓高挽,斜簪一支玉钗。
眉眼含笑,顾盼间自有一番从容、成熟风韵。
她先意味深长的看了贾瑞一眼。
才向蒋玉菡笑道:“蒋相公,戏班住的院子可还合意?哪里不妥,只管使人来告诉我。”
蒋玉菡也早已听闻过这位翠红楼花魁玉堂秋的名头。
忙还了一礼。
斯斯文文道:“已经十分周全了。往后还要玉堂秋姑娘多多照应。”
傅秋芳笑道:“哪里的话。有锦香班在这里常驻,不知多少客人要争着来捧场。我正愁请不到你这样的人物呢。”
她说着,又唤过一个管事。
“带蒋相公再去看看戏台、歇脚的屋子。缺什么,记下便添,别等到登台时才来张罗。”
蒋玉菡连声道谢。
临走前,又向贾瑞看了一眼。
“玉菡先去料理班里的事,稍后再来给侯爷请安。”
贾瑞忙摆手道:“你只管忙,不必再来。”
蒋玉菡脚步微顿,到底又行了一礼,随管事去了。
傅秋芳瞧着这一幕,早已忍笑忍得辛苦。
待人走远,她才凑到贾瑞身边。
含笑道:“侯爷好大的本事。”
“满神京城都捧着的名角,旁人请也请不去,偏到了侯爷这里,连多走一步都舍不得。”
贾瑞眉头一皱。
“你也跟着胡说?”
傅秋芳抿嘴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看他那灼灼的眼神,难道还要我替他说出来?”
贾瑞摆了摆手,懒得同她在这上头纠缠。
“我留下锦香班,还不是为你这翠红楼添些进项?有这样的名角常驻,往后来听戏订席的人,自然更多。”
傅秋芳笑盈盈的点头。
“是,都是为我。秋芳心里记着呢。”
这语气分明还是不信。
贾瑞索性拉她在屏风后坐下。
“还有那琪官的调脂粉手艺,你见过便知道。你同他商议,做些精品出来,往后只由翠红楼售卖。”
傅秋芳稍稍敛了笑。
“咱们这里来的都是男客,你倒叫我卖起女人用的东西了?”
贾瑞笑道:“这你便不懂了,来的虽是男客,家里难道没有妻妾?”
“在这里吃了酒、听了曲,心中自有些发虚,回去亦要有个交代。”
“若顺手捎一盒外头买不着的好脂粉回去,哄得家中妻妾眉开眼笑。”
“下回再出来寻欢,也就越发心安理得了。”
“你让楼里这些姑娘先用了,客人看着好,自然也会问。”
傅秋芳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半晌,才笑道:“侯爷倒把男人这点心思摸得透。”
“竟连人家回去怎么哄老婆,都替他们预备好了。”
贾瑞端起茶,淡淡一笑。
“有生意做,你还挑剔?”
“我哪里敢。”
傅秋芳替他添了些茶,话锋却又一转。
“那位北斋姑娘呢?”
“戏班能唱戏,琪官能制粉。侯爷将这么一位清清雅雅的美人画师安置在我这里,莫非也是替我做生意来了?”
贾瑞放下茶盏。
“你还别说,她的画,也是好东西。”
傅秋芳挑眉看着他。
贾瑞道:“北斋的名声原不小,画里也有灵性。只是从前深居简出,见过她真容的人不多,求画的人却未必少。”
“你不妨先同她商量,有愿意出让的余作,便留几幅下来。不摆在外头随意叫卖,只偶尔拿一幅,酬谢那些在楼中一掷千金的客人。”
“旁人有钱买不着,到了这里却能得一幅,才更觉难得。”
傅秋芳闻言皱眉。
“来这里声色犬马的人,哪里懂得什么诗情画意。”
贾瑞笑道:“懂不懂画是一回事,知不知道这东西难得,又是另一回事。”
“到时候有人携了这北斋的画回去,逢人便说是在翠红楼得的。你看他是替自己长脸,还是替你扬名?”
傅秋芳忍不住笑了。
“侯爷这算盘打得,真是半点不肯闲着。”
“才把人哄进后院,连她笔下的画,也替我算计上了。”
贾瑞道:“我说的是她肯拿出来的。她若不愿意,你也别强求,省得回头又来同我置气。”
傅秋芳睨着他,笑意越发深了。
“知道了,断不敢委屈你的女画师。”
贾瑞点头,正待起身,袖子却被轻轻拉住。
傅秋芳方才那副精明当家的神气已收了些,只仰脸望着他。
“正经事说完,侯爷便又要走?”
贾瑞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笑道:“今日确还有事。”
傅秋芳轻哼道:“哪一回没有事?”
“侯爷如今贵人事忙,我这里倒像成了替你安置人的地方。这个送来,那个也送来,偏你自己,坐一坐便要走。”
贾瑞听出她话中的幽怨,只得重新坐下。
“又不是往后不来了。”
傅秋芳靠近些。
轻声道:“往后的话,我听得多了。”
“今日既来了,今晚便不许回去。”
贾瑞一时失笑。
“今日着实有事,我还要去荣国府一趟呢。”
见傅秋芳眼中笑意渐收。
贾瑞只得忙道:“要不,我再留半个时辰?”
傅秋芳瞧着他,忽然掩嘴轻笑。
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一个时辰。”
“秋芳新近翻了翻那《素女经》,倒有些新鲜花式,正想请侯爷指点……”
贾瑞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干咳一声。
“好罢。”
“一个时辰,便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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