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贾母院落旁的柴房里。
柴草沿墙堆了半屋,窗子又高又窄,只有一线日光斜斜照在地上。
鸳鸯坐在一张旧杌子上。
听见门响,才抬起头来。
平儿闪身进屋。
回头掩了门,将手里的小食盒搁在柴垛旁。
“好容易支开她们一会子,我来瞧瞧你。怎么脸色这样不好?送来的饭又没吃?”
鸳鸯勉强笑了笑。
“关在这里,又不做活,哪里就饿得死。”
平儿听得心酸。
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你且宽宽心,二奶奶已把你的事同瑞大爷说了。”
“他既答应过接你出去,总不会丢着你不管。说不得这两日便有消息。”
鸳鸯眼睛一亮。
那点喜色在脸上停了片刻,却又慢慢淡了下去。
半晌才道:“我不是不信他。只是这件事,哪里是说一句接我出去,便能成的。”
“我的身契还在老太太手里。她老人家的意思,我也瞧明白了。”
“这些年替她管账理财,多少私房底细、不便叫外人知道的事,都经着我的手。”
“旁的丫头给了人,不过少个使唤的。我若出了府,她哪里放得下心?”
“能给宝玉最好,再不济,还有大老爷。横竖得将我留在这府里,断不肯舍给外人的。”
平儿张了张口,一时竟接不上话。
鸳鸯轻轻摇头。
“瑞大爷如今虽有权势,与咱们府里却早生了嫌隙。”
“老太太若咬定不肯放人,他难道为了我一个丫头,带着西厂的人来抄荣国府不成?”
“真闹起来,倒叫外头的人说他为着一个丫头,仗势凌迫本家,岂不是我带累了他?”
平儿原想说,瑞大爷连那些王公贵人也不怕,岂会拿一个荣国府没法子。
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贾母若拿出鸳鸯身契,说自己的丫头不肯卖,旁人还能说什么?
何况,能不能是一层,肯不肯,又是一层。
她们在这府里待得久了。
爷们如何待底下的丫鬟,哪里还见得少?
喜欢时,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好话说尽,仿佛心肝也肯掏出来。
待哄到了手,或是另有了新鲜人物,先前那些话便再没人提。
便是宝玉,素日最有个多情的名声。
见女孩儿掉一滴泪,也能跟着伤心半日。
可真到了该担事的时候,又何曾护住过谁?
金钏儿的前事,她们都还记着。
前几日晚,贾瑞虽对她们说了那些情义缠绵的话。
两人每每想起,心里仍是热的。
总觉得他与府里这些爷们终究不同。
只是如今贾母若执意不肯放人。
贾瑞又岂肯为一个丫头,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荣国府如何不成?
鸳鸯没有再往下说,只将平儿的手握紧了些。
平儿亦明白她未说出口的那点忧虑。
一个丫鬟的终身,在自己是天大的事。
到了那些爷们跟前,又究竟能占几分轻重?
平儿低下头。
原备着满肚子宽慰的话,此刻竟不敢说得太满。
眉间也渐渐添了愁色。
正静着。
门外忽有个小丫头低声道:“鸳鸯姐姐,你嫂子来了。”
鸳鸯脸色顿时冷了。
“呸!这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鼻子倒灵。听说我能进老少爷们的房,她岂有不来做这桩好买卖的。”
话音才落,她嫂子已推门进来。
见平儿也在,先忙堆起笑脸,屈膝问好。
“平姑娘也在这里。我来找我们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平儿便要起身。
“既这么着,你们说,我……”
鸳鸯一把拉住她。
“你坐着。”
说罢看向嫂子。
冷冷道:“有什么话,只管说。平儿又不是外人,犯不着背着她。”
她嫂子讪讪一笑,只得挪到跟前。
“我要和姑娘说的,自然是好话。”
“我知道姑娘素日志气高,只是咱们这样的家生子,再高,还能高过主子去?”
“如今老太太开恩,竟由着你在宝二爷、大老爷跟前挑一个,进门便做姨娘。”
“这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大福分、大喜事,你倒偏偏想不开。”
鸳鸯只冷眼瞧着她。
她嫂子见她不答,胆子便又大了些。
“依我说,宝二爷到底是二房的,如今有老太太疼着护着,自然处处体面。”
“可这府里终究是大老爷袭着爵,往后宝二爷还能不能有今日这般光景,谁又说得准呢?”
“如今大老爷做了那样大的官,大太太也是个容人的……”
鸳鸯霍的站起,照她脸上死啐了一口。
“呸!”
“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
“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
她嫂子忙拿帕子擦脸,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鸳鸯却越说越恨。
“成日家撺掇着,把我往哪个主子床榻上送。我若得了脸,你们便在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封自己做舅爷。”
“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
“如今我还关在这里,你不问一句吃得下、睡得着,倒先替我算起跟谁更尊贵来了。”
“好嫂子,你这份疼我的心,我可领不起!”
她嫂子被骂得没处站。
只得强撑着道:“愿不愿意,你好好说就是,何苦这样牵三挂四。”
“我不过替大太太来问一句,倒成了我的不是。”
鸳鸯冷着脸道:“你若只替大太太问话,我已回了,不愿意,还要我说几遍?”
她嫂子一噎,脸上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好,好!姑娘如今连亲人也不认了。你一个女孩儿,终究得找个男人。”
“我倒要瞧瞧,推了宝二爷,又推了大老爷,往后还能寻个怎么尊贵的人。”
说着掸了掸衣襟。
“只怕到时候后悔,也没人理会了。”
鸳鸯冷笑道:“我便后悔,也不敢劳你操心。快去领你的赏罢!”
她嫂子气得扭身便走。
门板被带得一响,墙边几根枯枝簌簌落下。
鸳鸯站了片刻,胸口仍起伏不定。
方才满脸的怒色渐渐褪去,人却像被抽去了几分力气,重新坐了下来。
平儿替她拂去袖上的柴屑。
轻声道:“同她置什么气,她哪里懂你的心。”
鸳鸯望着那扇闭紧的门。
半晌,她转过脸,神情已定。
“平儿,我把话撂在这里。宝玉也罢,大老爷也罢,我一个也不跟。”
“若连瑞大爷也没法子接我出去,老太太又执意相逼。我宁可一死,也绝不任他们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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